“全国”、“破国”——到底说的谁的国?
《谋攻篇》首段中的对象指称问题再辨析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
这是《孙子兵法 谋攻篇》起首中的一段文字。
对于这段文字,署名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战争理论研究部《孙子》注释小组所作的《孙子兵法新注》(以下简称“小组本”,中华书局2005年第二版,2008年第14次印刷),是这样翻译的:
“大凡用兵的法则,使敌国完整地屈服是上策,起兵去击破那个国家就次一等;使敌人全军完整地屈服是上策,用武力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旅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卒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伍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
《谋攻篇》的这段文字,乍看之下,十分简单明白,似乎不用翻译,也能明白它的大意;而“小组本”的译文,看上去也自然妥帖,顺理成章。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关于《孙子兵法》的正式出版物中,对于《谋攻篇》这段文字的注释和翻译,跟“小组本”几乎一模一样,众口一词,如出一辙。
那么,这就是“铁译如山”、不容置疑了么?
且慢定论。
在我看来,《谋攻篇》的这段话,有可能隐含着跟“小组本”及当今所有《孙子兵法》注释本相反的一种解意。——其中的关键,是“全国为上”一段话中的“国”、“军”、“旅”、“卒”、“伍”,其对象指称,到底为何?是如“小组本”所理解和翻译的,作“敌国”、“敌军”解,还是恰恰相反,说的其实是“我国”、“我军”?这恐怕得好好探究一下。
正式探究这个问题前,我把我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涵义》(以下简称“《不战》”)一文里说过的,跟本文有关的几个观点,先介绍一下。
一,《孙子兵法》不是一本泛泛而谈的战争书籍,——即站在中立、客观、第三者立场,站在战争之外,来看待战争,谈论战争;像其他先秦诸子,甚至像进入战国以后,一些所谓兵家,所做的那样。——而是由一位本身是军事指战员所撰写的兵书。也就是说,这本书的作者,不是我们现在通常所理解的一般的先秦诸子,而是一位以军旅为其生涯的军人。同时,更应注意到的是,《孙子兵法》还不单只是一本由军人撰写的兵书,而且是一本有特定“上呈”、倾诉对象的兵书,即《孙子兵法》“献书吴王”的背景。《不战》一文曾因此将《孙子兵法》比喻为一份特殊、隐形的“出师表”。这一点,我认为,对于我们理解《孙子兵法》的主旨、内涵至关重要,但一直以来,似乎并未获得应有、足够的重视。(数年前,美籍历史学家何炳棣先生,在其《中国现存最古的私家著述<孙子兵法>》一文中,对《孙子兵法》“献书吴王阖闾”这一背景,有过极具深度、十分精彩的开掘与彰显)
二,跟上面所说背景相关,正如《不战》一文中所叙述的,利,成为《孙子兵法》核心思想的支撑点。所谓“合于利则动,不合于利则止”,这是《孙子兵法》战争思想的纲领性概括。——谁的利?自然是“咱”的利,“我们”、“我方”的利。
三,与此有关的,仔细阅读一下《孙子兵法》全文,就会发现,《孙子兵法》书中,几乎没有单独、单纯、纯粹从“敌方”角度,来展开叙述的内容。我们所看到的与“敌”有关的叙述,其立足点、出发点、落脚点,无一不因于“我方”,源于“我方”,归于“我方”。
把握以上几点,对于我们理解和认识《孙子兵法》全书,理解和认识《谋攻篇》,理解和认识“全国为上”一段句子的旨意,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实上,我认为,它们构成和提供了一份建立上述理解和认识的必要前提和背景。
当然,就要破解“全国为上”的句意而言,以上几点只是提供了一种理解和认识的背景,所谓宏观面的东西。要真正辨析、判定“全国为上”一段话的意思,还得从微观入手,具体、细致地展开逐步的分析。
我们还是采用之前用过的方法,从“全”、“国”、“军”等具体字词的字义、词义分析入手。
先说全字。
全字我在《不战》中曾经简单地列举、分析过,为便于阅读,再列述如下: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谋攻篇》)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地形篇》)
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火攻篇》)
这是《孙子兵法》中出现过的几次全字。
我说过,除了“必以全争于天下”一句中的全字,指意稍显模糊外,——或许包含有对“敌国”、“敌军”的“全”意,——其余几处句子的全字,尤其是“安国全军”一句,无不清楚地显示,《孙子兵法》所用全字,全的是“咱自己”。
那么,国字在《孙子兵法》中的使用情况又怎样呢?
国字在《孙子兵法》中一共出现过18次,具体情况如下:
1.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2.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3. 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4.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5.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
6. 故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7. 孙子曰: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
8. 破国次之;
9. 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
10. 夫将者,国之辅也。
11. 辅周则国必强,
12. 辅隙则国必弱。
13. 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于主,国之宝也。
14. 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达者,衢地也;
15. 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
16. 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则其城可拔,其国可隳。
17. 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18. 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以上这些国字,如果我们暂且把“全国为上”一段文中的国字搁置一边,那么其余的国字,从《孙子兵法》的具体内容和语意来说,大致可分为三种情况。
一种是以中性意义使用的面目出现,但其用意指向实际归于自指,——至少,可以明确地确定,不用指向、用于“敌国”的,——如:“兵者,国之大事”,“国家安危之主也”,“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国之宝也”,“去国越境而师者”。
第二种则明显说的是“我国”,如,“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兵久而国利者”,“取用于国”,“国之贫于师者远输”,“亡国不可以复存”,“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第三种则是指向“敌国”的,如:“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其国可隳”。
从以上列举可以看出,《孙子兵法》中对于国字的使用,绝大多数是用于自指的,这一点若非有意抬杠,应该不难明了。而当《孙子兵法》中的国字,是用于指向“敌国”时,它的前后,一定有一些可以帮助判定的字词,如,“伐大国”中的伐字;又如“其国可隳”的其字。也就是说,在通常情况下,在没有特殊的字词或语法结构所提示的语境中,《孙子兵法》所说到的国字,均应视为自指,即“我国”、“本国”,而非“敌国”。那为何“全国为上”一段中的国,会“一反常态”,被说成是指“敌国”呢?
再来看看军字的用法。
1.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2.公家之费,破军罢马,甲胄矢弩,戟楯蔽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
3.孙子曰: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
4.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
5.故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
6.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
7.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
8.是谓縻军;
9-11.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则军士惑矣;
12-14.不知三军之权而同三军之任,则军士疑矣。
15.三军既惑且疑,则诸侯之难至矣。
16.是谓乱军引胜。
17.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
18-20.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莫难于军争。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
21-24.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
25.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
26.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27.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28.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
29.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30.《军政》曰:“言不相闻,故为金鼓;视不相见,故为旌旗。”
31-32.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33.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
34.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35.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36-42.孙子曰: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渡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绝斥泽,唯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凡此四军之利,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
43-44.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
45.军旁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蘙荟者,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
46.少而往来者,营军也;辞卑而益备者,进也;
47.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
48.栗马肉食者,军无悬缻,不返其舍者,穷寇也;
49.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
50.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
51-52.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
53.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
54.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
55.凡军必知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56.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57.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
58.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
59.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军”字在《孙子兵法》中总共出现59次(不包括篇名《军争篇》和《行军篇》中的两次),对于这些军字,我们需要特别注意的几句话是: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这里的军字,和“取用于国,因粮于敌”几个字用在一起,明确地告诉我们,军,是指“我军”。
“是谓乱军引胜”
“乱军”两字,和“破军”在结构上是完全相同的。“乱军引胜”的意思,“小组本”是这样注解的:乱军引胜:扰乱自己的军队,而导致敌人的胜利。引,引导,导致。(第22页)——“乱军”是扰乱自己的军队,那“破军”何以突然“枪口一转”,成了用武力击破敌军了?如此南北分驰的解释,至少要有所说明,否则就很难不让人如堕云雾中。
“少而往来者,营军也;辞卑而益备者,进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栗马肉食者,军无悬缻,不返其舍者,穷寇也;”
这段中的几个军字,都是指的敌军。为什么这里的军字,指的是敌军呢?我们翻开《行军篇》,翻到这段文字,从头看起,第一个字就是“敌”字,——“敌近而静者”。因此,这一段在《孙子兵法》中格外精彩、精妙、细致入微的描写,其主语指称,都是承首字而来。所以整段中的军字,都是指的“敌军”。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
这里的“三军”,指的也是“我军”。因为前面有“主人不克”的字样,所谓“主人”,指的是“被进攻的一方”(“小组本”第88页),在《孙子兵法》里,也就是指敌方,所以“三军”自然就是指“我军”。
“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
我们这里再次看到,当军是表示“敌军”时,前后伴随出现的一个明确的语法结构和动词用语——“所欲击”。也就是,当军字是用指敌方时,必有一个词语,或者一个语法结构,来显示、告诉读者,这里军字的指称对象是谁。
最值得注意的,当然是“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中的“安国全军”四个字。“安国全军”,不仅其中的“全军”两字,跟“全国为上”一段文字中的“全军为上,破军次之”的“全军”,在字面上完全相同,而且,“安国”,毫无疑问,指的也是“我国”。这对我们理解“全国为上”一段话所获的启示,是直接而显豁的。
除了上面提到的这些军字的用法外,《孙子兵法》中众多其它的军字,和我们前面说到的国一样,看上去似乎只是一种中性的使用,并没有明显地显示为是在专指“我军”,但如果我们结合《孙子兵法》的整体思想背景和行文内容,以及这些带有军字语句的具体语境,我们就不难分辨出,它们所指究竟为何。——同样可以清楚肯定的是,它们绝对不是站在“敌军”的立场来说的。
在《孙子兵法》里,当说到“敌方”、“敌国”、“敌军”时,是怎么说的呢?有这么几个词语,是《孙子兵法》专门用来指称“敌方”、“敌国”、“敌军”的:
敌:如:“因粮于敌”,“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
敌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
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后人发,先人至” “入人之地不深者,为轻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彼:“故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其:“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也就是说,假如“全国为上”一段文中的“国”、“军”、“旅”、“卒”、“伍”所指称的对象都是敌国、敌军,那么,照《孙子兵法》全书的行文惯例来看,在这些话语的前后,或在这些句子的语法结构上,理应通过一些标志性的字词来加以体现,比如,“不战而屈人之兵”,“人之城”,“人之国”,“人之地”,“其城可隳”,等等,但我们在“全国为上”这段文字中,没有看到这种指称“变更”的标志。
行文至此,我们该来探究一下,为何“全国为上”一段文字,会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种注释和翻译?而且,如此众口一词、不约而同、千篇一律?
我想,至少有两条线索,与此有关。——而这两条线索之间,也是相互关联的。
首先,是紧接着“全国为上”这段文字之后的那句“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核心又是那句“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正是因为对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理解,停留在“不通过战争而使敌人屈服”这个意思上,所以,“全国为上”等等,也就“顺势”上了“使敌人整体降服,而尽量不要击破它”的“滑翔道”,一种纯属后人虚拟、想象性的“非战”思维,成了所谓上上策。
关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理解,我已在《不战》一文和对易中天先生的回应文中,作了叙述,兹不赘言。
第二个原因,在于从曹操开始的十家注《孙子》。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孙子十家注》里的注家们,是怎么理解和解释“全国为上”一段话的。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曹公曰:兴师深入长驱,距其城郭,绝其内外,敌举国来服为上,以兵击破败而得之,其次也。
“小组本”在注释中完整地引用了曹操的这段话,表明“小组本”对于曹注的认同与凭据。在曹操这句话中,“全国”译成了“敌举国”,“破国”译为“以兵击破败而得之”,这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全国为上”译文的最初源头。
杜佑曰:敌国来服为上,以兵击破为次。
等于把曹操的话重说了一遍,但“全”字被淡化了。
李筌曰:不贵杀也。韩信虏魏王豹,擒夏说,斩成安君,此为破国者。及用广武君计,北首燕路,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书,燕从风而靡,则全国也。
李筌这段话里,最值得留意的,是起首一句,“不贵杀也”。这实际是在回答为什么要“全国”,而不要“破国”。——但他所说的“全国”,依然是指“被进攻的国”,“破国”也是。
贾林曰:全得其国,我国亦全,乃为上。
这句话很简短,也有点“另类”。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有人解释说,“我国亦全”。——贾林这四个字,其实是应该给予一定注意的。
王晳曰:若韩信举燕是也。
又在重复前面说过的。
何氏曰:以方略气势,令敌人以国降,上策也。
等于只回应了“全国”,另半句留给“不言而喻”了,而且意思也是前人表达过的。
张预曰:尉缭子曰:讲武料敌,使敌气失而师散,虽形全而不为之用,此道胜也。破车杀将,乘堙发机,会众夺地,此力胜也。然则所谓道胜力胜者,即全国破国之谓也。夫吊民伐罪,全胜为上,为不得已而至于破,则其次也。
话说的有点玄,但掰开了通俗地讲,就是“打”与“不打”。“不打”就全,“打”就不全。从这里,我们再次看到这段话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关联性。
七个人的说辞,归根结底地看,除了“不贵杀”和“我国亦全”两句外,其余的基本是同义重复。总之,所谓“全国”、“破国”,说的都是被进攻的敌国。
假如把以上七人的评注,作一个归纳分析,我们会发现,七个人解说的主要目标,是什么是“全国”、“破国”,但对于为什么“全国为上”、“破国”就“次之”,则基本未作回应,——只有贾林的“不贵杀”,算是一种回答。因此,这里就有必要深入地来分析一下,《孙子兵法》这段话内藏的逻辑关系,其隐含未露的逻辑目的是什么。
敌人举国降服就好,以兵击破就不太好,这两句细想之下,其实有点费解的话,其中蕴含的意思是什么呢?——这话中间,似乎留有一道空隙,需要读者去做填充。——让我们从战争双方的角度,来略略展开剖析一下。
从敌对方的角度说,举国降服,意味着可以免除战事带来的伤害和破坏;因为,若被兵破,则一,军士阵亡,二,平民受池鱼之殃,三,城乡生活,尤其是城市生活的破坏。第三点中城镇生活的破坏,对于处于春秋时期的人们来说,除国都及个别都市,就多数城镇而言,尚未成为一个十分突出和重要的问题。而对于战争中无辜平民的伤亡,——这是孙武之外其他先秦诸子特别着意的一个战争问题,以孟子为代表。——《孙子兵法》基本没有涉及。而对于作战双方敌国将士的生死,《孙子兵法》似乎也言之甚微,甚至可以说是“避而未言”的。从这些方面来说,李筌所说的“不贵杀”,若单从敌国、敌军而言的,则只能视为李筌自己对于“全国为上”的理解,在《孙子兵法》里,是找不到相应的依据的。
那从我方角度来看,敌国举国来降,也就意味着免去了我方发起进攻可能遭受的代价,——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必然的,往往还是惨烈的,(《谋攻篇》第二段有具体描写)——因此,即使从战争成本的角度说,获得战争目标性结果的同时,又无需付出通常相应的战争成本,当然是好事。这恐怕是从曹操开始,一直延续到当代众多《孙子兵法》解家的想法和观念,也是普通人容易认可和接受的观念。然而,且慢,如果从逻辑表述的角度来看,这里似乎潜滋着一缕极细微的疑问。那就是,——从以上行文来看,似乎《孙子兵法》的注家们也都认为,——敌国举国来降,最终受益的是我方。也就是说《谋攻篇》中的这段话,其归根结底的落脚点,还是在于我方,是从我方的利益立场和角度考虑,才提出“全国为上,破国次之”的。既然这样,那么假如说这个“国”,是指敌国,那就等于说《孙子兵法》的作者,在这里兜了个圈,拐了个弯,“隔了一层”地来表达了己方的利益诉求。——即通过保全敌人,从而达到保全自己的目的。(贾林的“我国亦全”,是不是点破了这一层意思?)——假如真是这样,我认为,这不是正常的战争思维,更不可能是孙武这样一位伟大、杰出军事思想家的思维。因为,这么一种“曲线救国”的思维方式,跟整本《孙子兵法》的思想、内容、行文风格,完全是不吻合,不匹配,不兼容的。
因为只要有战争发生,尤其是从战争发起方角度来说,不破敌国,不破敌军,——别忘了《谋攻篇》这段话一直说到“卒”、“伍”,——而在那里宏论“为上”、“其次”之类大话,这是完全不可想象的“战争场面”。当然,这里又触碰、回到那个最关键、最基本、最根本的问题,《孙子兵法》中有没有“不通过战争而取得胜利”的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思想?这就又牵涉到对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底应作何理解的问题。这是一道理解《孙子兵法》思想的最尖锐的“分水岭”。我坚持认为,《孙子兵法》是一部兵书,是一部讲如何打胜仗的书,是一部专讲战争胜负的书。而众多《孙子兵法》的注解家,却站在今天的战争观念上,有意无意间,“不切实际”地拔高和扩大了《孙子兵法》的思想境界。这种拔高和扩大,是以牺牲《孙子兵法》的原意为代价的。我们今天对于《孙子兵法》的许多误解,都与此有关。
事实上,即使是普通人,也不难明白,在一场战争中,通过保全敌人,能达到保全自己的目的吗?别的事例不说,就说抗日战争吧。在十几年的对日战争中,就中日双方的军人来说,中国军人对于日本国土唯一一次“侵犯”,是中国空军曾到日本领空,撒下一批宣传传单。单就中日双方而言,日本完全可以说做到、实现了自己的“全国”,而反观中国呢?我们再说中日两军,以双方阵亡军人的数量来说,也是完全不成比例的。我们甚至可以说,日本军队在相当时期,相当程度上,做到了面对中国军队时的“全军”。而中国军队和军人,则付出了怎样惊人的代价?中国照战争结果来说,是中日之战的战胜国,可这个胜字,又是怎样的沉重和不堪?战争结束后,日本利用中国人海峡对峙的局面,轻巧地免去了战争的巨额赔偿。到20世纪至21世纪之交,日本人反过头来,拿在中国改革开放之初的所谓日本对华援助,讥诮中国人的忘恩负义。这场中日战争,别的不说,单就战争的代价、成本、利益而言,中国人输得太拧心了。
顺便说句闲话,都知道《孙子兵法》是中国的兵学圣典,但纵观20世纪的百年战史,我却时时是从日本人的行为中,看到《孙子兵法》的身影和灵光。
所以,说出保全敌人,从而保全自己这种话的人,我可以断定,绝不会是一个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
因此,我认为“全国为上,破国次之”一段话中的“国”,以及紧随其后的“军”、“旅”、“卒”、“伍”,不是指敌方,恰恰相反,乃是指“我方”。
又想起“二战”中的一些情形。
上世纪发生的战争历程中,德国、日本、美国等军事强国,无一不首先对于他们的本土,保持了一种超强捍卫的决心和行为,虽然最后都未能坚守住。——不论夏威夷等海外岛屿,美国直到21世纪遭遇“911”才晚节不保。而“二战”中盟军空军最初对于德国、日本本土的空袭,很大程度都是象征性的,象征着德、日“全国”战略的遭到挫败。当盟军最终攻入德国本土,攻入柏林首都,即意味着战争在德国这一方,彻头彻尾地失败和结束了。而日本、德国对于自己单个士兵遭遇袭击的疯狂报复,都让人无法不联想到,他们对于自己军队建制、编制——与此密切相关的,是军队的战斗力。——维护的坚强意念。当然,这些只是联想,而非证明。
最后,我们把“全国为上”这段话,和《谋攻篇》第一节内容完整地结合起来理解一下,看看从“我方”角度来解释,是否可以贯通整段内容,甚至是全篇的内容。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译文大意:孙子说:建立军队、进行战争的根本宗旨和基本法则,是首先要保证国境、国土和国家的安全与完整;如果因为战争启动,导致国家蒙受战火的劫掠与破坏,(即使局部或最终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也)不能被视为达到或实现了战争的理想境地;(在战争进行中),要尽可能保证、维持军队建制的完整(关于春秋时期军队的建制说明,请看篇末附注),从军到旅到卒到伍,都要尽力使之在战争中保持完整与完备。(因为军队的建制与编制,是军队战斗力的重要构成和根本保证。军队的建制与编制若遭受重创,并进而消失,即意味着军队的生存与存在,濒临了极大的危险,其维护国家安全的职能,也就将荡然无存。)因此,百战百胜,并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情况。(所谓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胜利往往意味着代价。在欧洲历史上,罗马共和国的早期战争中,有过所谓“皮洛士的胜利”,指的即是一种两败俱伤的胜利。而在中国的战国末期,赵将李牧也是在自己连串的胜利中,目睹了赵国最后彻底的亡国。——赵国的亡国,当然不是由于李牧的胜利所造成的,这是只是举例以证,《孙子兵法》所说“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的说法。)通过正规、正面、短兵相接、硬打硬的战争形式以外的方式、手段,达到、实现抑制、遏制、控制、折损敌国军队战略意图、战争意念、战斗意志和战斗力的战略、战术效果,从而掌握战争胜负的趋势与结果,这才是最好、最理想的战争方式。
(有孙武本人参加的吴楚柏举之战前,吴军对于楚军长达数年的袭扰,而又避免正面、直接接触的发生战斗,使楚军疲于奔命,军队战斗意志被拖垮,战斗力明显降减,最后导致吴楚之战,强大的楚军一击即溃,吴军千里奔袭,顺利攻占楚都,楚近乎以此亡国。这是《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战略思想最切近、最经典的显示与案例。)
2009年10月21日
2009年10月25日改定
附注:关于春秋时期军队的建制,《国语 齐语》有这样一段叙述:
管子于是制国:“以为军令:……故五人为伍,……;故二百人为卒,……,故二千人为旅,……故万人为一军,……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
从《国语》这段材料可知,至少在孙武之前的一百多年,“军、旅、卒、伍”的四级军队建制,已经完备地形成和建立了。这跟《孙子兵法》所列举的建制情况完全一致。这也印证了《谋攻篇》中“全军”、“全旅”一段文字,决非作者的“信手所写”,而是有着实打实的、严谨的当时军队建制为背景的。从“全国”到“全伍”一段文字,跟《孙子兵法 火攻篇》结尾处的“安国全军”四个字,有一种严丝合缝、完全对应的呼应关系。而把“全国”、“全军”,释为“敌国”、“敌军”,在整部《孙子兵法中》,则完全是“孤掌难鸣、”,“孤立无援”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