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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涵义——从一种误读看《孙子兵法》思想的基本内核


发布时间:2009-08-24 文章来源:投稿 文章作者:黄坚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清末民初 陈澹然

不谋全篇者,不足谋一字。


    2006年,胡锦涛主席访美时送给小布什政府一批书,其中就有《孙子兵法》。此事在当时颇引起一些“兵迷”和“孙迷”的兴趣。那时距美国接连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不久,国内有媒体在报道这一新闻时,特地在新闻稿中提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出自《孙子兵法 谋攻篇》,《谋攻篇》是《孙子兵法》的核心篇章。在《谋攻篇》里,除“不战而屈人之兵”外,孙子还提出了著名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思想。

    如果我们揣测一下胡锦涛主席送书给小布什的意图,显而易见,除了文化交流和国家友谊的意义外,决不会是想用这本中国古老的“兵学圣典”,来教布什政府和美国军人如何行军打仗,这也就是媒体为什么会不约而同提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缘故。

    那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孙子兵法》里,究竟传递出或表达了孙子什么样的战争思想?

    这就触及到了《孙子兵法》一书思想的基本问题和核心问题,也是准确和正确理解《孙子兵法》思想的关键问题,这也是一个长时期在大范围内被普遍误读、误解的问题。

    我手边的这本《孙子兵法新注》,是中华书局2008年1月出版的,它是自1977年2月第一版以来的第14次印刷。该书作者署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战争理论研究部《孙子》注释小组(以下简称“小组本”)。在这本书中,对《谋攻篇》第一节的注释是这样的:

    (《孙子兵法》原文)孙子曰: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小组本”)大意:大凡用兵的法则,使敌国完整地屈服是上策,起兵去击破那个国家就次一等;使敌人全军完整地屈服是上策,用武力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旅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卒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伍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因此,百战百胜,不算是好中最好的,不战而使敌人屈服,才算是好中最好的。

    这种对于《孙子兵法 谋攻篇》的注释,是我们目前所能看到的几乎所有注释本的译法。(北大李零的《孙子兵法注译》,也是这么译的)——那么,这种注释和翻译是准确的,或者说,是正确的吗?

    我们分两步来说。

    先来说说“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小组本”没有注释(是否认为这句话意思太浅显明白,无需注释?),而是直接在“大意”中将其翻译为“不战而使敌人屈服”。显然,“屈”字在这里译成了“屈服”。

    这个译法对吗?或者说,这个译法准确吗?

    许慎的《说文解字》对“屈”字是这样解释的:“屈,无尾也。……屈,短也。……引申为凡短之称。”并引《韩非子 说林下》的一则故事“鸟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其羽而饮之。人之所有饮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为例证。

    屈,短也,也就是不足之义。虽然屈的这个词义今天已较少见,但在古汉语中却很常见,如:

    《庄子 天运》:“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

    《荀子 王制》:“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

    贾谊《论积贮疏》:“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

    范仲淹《议守》:“馈输满道,千里不绝,国用民力,日以屈乏。”

    很显然,以上数例中的“屈”字,都作不足、缺乏,或竭尽之类意思解,都跟“屈服”之意无关。

    那么,屈字在古时有屈服的意思吗?有,至少在先秦的战国时期,就有了。比如《孟子 滕文公下》那句著名的“威武不能屈”和《荀子 王制》里的“敌人之所以屈也”,就应该作屈服来解。那么,《孙子兵法 谋攻篇》里的“屈”字,该作何解呢?

    校勘学里,有种校勘方法叫本校,即以一本书的前后文来相互校对,我们不妨借用一下这种校勘方法,来看看《孙子兵法》中是否还有其它“屈”字,这些个“屈”字,又都表达了什么样的意思。

    查《孙子兵法》全文,“屈”字一共出现七次,除了《谋攻篇》的两次外(《谋攻篇》的另一个“屈”,在第三节中,即“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另五次分别是: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

    力屈、财殚,中原内虚其家。(《作战篇》)

    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九变篇》)

    九地之变,屈伸之力,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九地篇》)

    除了《九变篇》里的“屈”字是直接加诸于人(诸侯)的,其余四例“屈”字,都用于“力”之前,这几个“屈”字的字义,都如《说文解字》所解释的,作“短缺”或“不足”解,也即与“屈服”之意无关。

    由此可见,屈字,至少在先秦时期,在《孙子兵法》里,有个颇为常见的用法和意思:短缺、缺乏,不足,或竭尽。如果把这些意思跟“屈服”之意作个比较,我们会发现,就《孙子兵法》而言,如果按前一种意思(即短缺、缺乏,不足,或竭尽之意)理解,“屈”的主要意思,似乎是指向一种物理性的、状态性的、单体的、自然性的状况;而若按“屈服”之意解,则是一个人文化的、(终极)结果式的、相互性的、属于战争伦理学范畴的词。套用一句流行语说,假如“屈”是事实判断,那“屈服”就是价值判断。——当然,就“屈”本身的前因后果而言,它也是由关联性而来,即具有相互性的,但问题的关键和实质是,在《孙子兵法》里,当“屈”字被使用时,使用者的主观意念强调的是什么?是前一种状况还是后一种?因为很显然,这两种情况之间,存在着某种差异性。我们在后面会看到,正是这种差异,导致,或者说显示了对《孙子兵法》思想理解的误差。

    那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字,(也就是“屈诸侯以害”的屈字,这两个屈字的用法、意义基本相同),到底该作何解呢?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知道,在把“屈”字直接解释为“屈服”之外,至少还应该存在着其它解释的可能性,也就是“回归”屈字的原义或本义:“短缺”、“不足”、“竭尽”。——《韩非子 说林下》那个故事的用意和结论,明确点出了“人之所有饮不足者”——具体地说,“屈人之兵”的“屈”,它的本义,很可能是指一种状态的相对不足,即军队作战力(这也是一种力)的缺乏与不足(屈诸侯则指诸侯作为一种政治效能和实力欲望的无法完全、充分地发挥和显现,当代国际政治中某些所谓“正常国家”、“合身宪法”的要求,有似于此),这种短缺与不足使得它无法与“我军”进行正常、有效的抗衡。从两军相较的角度说,此消彼长,一方的不足,也就是另一方取得了或处于压制、抑制、遏制和控制的态势。也就是说,把“屈”字解释为屈服,容易给人一种联想性的印象,即本来需要通过战争形式,或军事手段来获得的结果,现在可以通过非战争(准确说是不战争)的方式来获得。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对战争的否定和取消,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人从“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里,引申出《孙子兵法》的和平思想。而如果将对“屈”字的理解,“停留”在“短缺”与“不足”上,则只是表示和强调,在两军对峙与相争中,“我方”应当尽可能地取得整体态势上的优势,尽最大可能压制、抑制对方的战略意图和能力,但这决不意味着要放弃战争与军事的方式和手段,更不意味着对战争本身的消解与否定。总而言之,“屈服”往往意味着战争已在一定范围、一定时段内结束了(或者说取消了)。而“屈”则表示在即将展开,或业已进行的战事中,我方应首先追求控制性的、对敌方压缩、压制的有利态势。两者之差,判然有别。

    要完整、清晰地解释“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话,还牵涉到两个词:“不战”和“兵”。

    首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不战”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战”不正是说的是“不战斗”,也即“不打仗”,“不发生战争”吗?

    这的确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我们知道,战争作为人类生活中一个特殊而重要的社会现象,它的形式一直在演变、变化着。伊拉克战争让我们看到了在现代信息和科技力量的支持下,非直接面对面作战,已成为一种现实。但我们同时知道,今天现实中的现象,在古代往往会有某种奇妙的“对应相似物”。直白的说,在中国的先秦春秋时期,有没有那个时代的“非直接接触式”战争方式?下面这个例子,或许可以启人思绪。中国人民大学的黄朴民教授,针对《孙子兵法》中“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的“伐交”,写过篇《孙子伐交正义考》,黄文一反通行的认为“伐交”是从外交上获取战争结果的说法,把“伐交”的解释,和春秋时期一种特殊的战争形式:观兵——联系起来。所谓“观兵”,就是两军正式对垒,但又不发生真实的、肉搏的、短兵相接的战斗的一种战争形式。这算不算中国古代“非直接接触式”战争形式呢?

    如果说谋攻是《孙子兵法》的思想特质和魅力所在,那谋攻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包含了一种对于“非直接接触式”战争形式的追求和强调?刘邦说张良的“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不可视为对谋攻的一种诠释?所谓“不战”,能不能理解为“不发生直接战斗”,而不是简单地理解为“不通过战斗或战争”?

    关于这个“不战”,后文还将展开叙说。

    再来说说“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兵”,兵字在《孙子兵法》中被广泛使用。它的用法和意思,除了作军队之意解外,还有诸如战争,打仗,用兵,士兵,兵器,总之,一切跟战争和打仗有关的人事物,都可以用“兵”字来概括。军队的作战能力,理应也在其中,像“久则钝兵挫锐”(《孙子兵法 作战篇》),这里的“兵”,其字义就不单仅仅是指军队,而显然包含了军队的战斗力在内。

    因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应不应该简单译为“不战而使敌人屈服”,就值得慎重、斟酌一番。

    不过,话要说回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字,在“不足”与“屈服”这两者词义之间,有没有一种交集性呢?难道“不足”与“屈服”毫无关联吗?当然不是。在“不足”与“屈服”之间,不难发现,它们有一种类似过渡、或演变性的关联性。简单的说,“不足”之屈,很可能最终导致、演变成为“屈服”之屈。但必须强调的是,即使“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有可能解释为“屈服”,也不是必然的和唯一的。因为如此一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涵义,很可能在无形中被耗损,被过滤,甚至被扭曲了。

    那么,何以见得《孙子兵法》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可能是“不足”之“屈”,而非“屈服”之“屈”?这就需要我们进一步,继续深入地探讨另一个与此密切相关的“孪生问题”。

    假如说对“屈”字的理解,差异主要是词义的细微辨别,而现在通行的对于《谋攻篇》里“全”字的理解,就完全是南辕北辙了。它把孙子最重要的军事思想,彻底颠了个个。

    大凡用兵的法则,使敌国完整地屈服是上策,起兵去击破那个国家就次一等;使敌人全军完整地屈服是上策,用武力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旅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卒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使敌人全伍完整地屈服是上策,击破它就次一等。

    为了看清楚这个问题,我们把这段译文又引用了一遍。

    “全国”、“全军”、“全旅”、“全卒”、“全伍”全都成了“敌国”、“敌军”、“敌旅”、“敌卒”、“敌伍”,这可能是自《孙子兵法》写就以来,最为糟糕和严重的误读。这是在打仗,还是在维和?保全敌方的国家不算,竟然一路不惮繁缛地从军说到旅,从旅说到卒,从卒说到伍,统统都得保全!这是在与敌交战吗?即使强调“对敌和平”(听上去有点古怪),也不用婆婆妈妈“碎嘴”到这种地步吧?这怎么能让人相信是伟大的军事谋略家孙子的军事思想?这听上去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产生几分荒诞的感觉吗?

    让我们还是参照之前用过的方法,来看看《孙子兵法》里其它“全”字的用法。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谋攻篇》)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地形篇》)

    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火攻篇》)

    如果说“必以全争于天下”中的“全”,一时还拿不定“全”意何在,那其余几句句中的“全”字,无一不清楚地表明,“全”的是咱们自己,是“我军”,而不是“敌国”或“敌军”。——这个都能弄错,那仗还能打吗?

    既然说到“敌国”和“敌军”,那我们就来顺便看看,《孙子兵法》是要求如何对待敌国和敌军的。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作战篇》)

    毁人之国而非久也。(《谋攻篇》)

    重地则掠。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

    信己之私,威加于敌,则其城可拔,其国可隳。(《九地篇》)

    虽然以上例句中某些词语的具体解释尚有分歧,但从这些句子中,已经清楚地看出,《孙子兵法》对于战争进行中的敌国的政策与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客气”。以战养战的战法,是否出自这里,还不好说,但这里所写的正是以战养战的做法,却是肯定的。这种养的手段和方式,显然不是什么和平式的,而是“掠”,是“侵掠如火”,是敌国可毁,但不一定要长久蹂躏。在这种战争指导思想下,你能看到哪怕一星半点要“保全”对方的意思么?

    那么,何以在“屈”字和“全”字的释义上,会出现这种毫厘之差和南辕北辙的情况呢?从源流上说,这一情况从曹操注《孙子兵法》就开始了,其后之人不作明辨,踵其武而一脉相承,于是形成这种多米诺骨牌似的讹误。而究其本质而言,这种差错跟对《孙子兵法》全书的基本思想和核心思想的把握与认识有关。只有把握住《孙子兵法》全书思想的主线脉络,把“屈”和“全”字放入到《孙子兵法》整体思想的大背景、大框架、大语境中,才有可能清晰而准确地辨识出它们的真实含义,以及“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谋攻篇》首段文字的正确和完整意义。在这点上,清末民初安徽奇人陈澹然那句深为军事同道所激赏的名言:“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用在这里,同样是一语破的的。

    那么,《孙子兵法》的思想主脉是什么呢?

    纵观《孙子兵法》全书,其内容可用三句话来概括,——其实是两句,因为第三句是第二句的补充——:

    第一句:仗可不能随便打。也就是慎战的意思,关于这个慎战,我们回头再来说。

    第二句:要打就得打赢它。这是《孙子兵法》全书的主干思想。《孙子兵法》是一本讲打仗的书,专讲如何才能打胜仗。

    第三句:打赢不能成惨赢。——(惨赢都不可取,惨败就更自不待言了。《孙子兵法》里没有讲惨败的内容,因为惨败距离惨赢都是最远的糟糕结局。你不能设想一位伟大的军事思想家在他同样伟大的军事著作里,把自己的研究基准设立在类似中国足球和巴西队对抗的水平线上)

    我们先来说说第二句。

    一本薄薄的《孙子兵法》,从问世之初到历时两千余年,之所以能经久不衰地成为古今中外无数军事人物的心头所爱,推崇备至,一个基本原因,就是《孙子兵法》凝聚了大量深刻而透彻,杰出而实用的军事智慧与思想。这些军事智慧和思想,在《孙子兵法》里,有一个集中性体现的词语,叫作:善战。《孙子兵法》一共有九次写到“善战”,另有七次用到“善用兵者”的句式,也就是说,《孙子兵法》总共有十六次写到“善战”和“善用兵者”。(如再加上书中的“善攻”和“善”等词句,就一起构成了《孙子兵法》“善战”的思想体系)须知道,一部《孙子兵法》的全部字数只有6000字不到,有“善战”和“善用兵者”的句子,就已占了五分之一以上的篇幅。如果把含有这两个词语的段落加起来,则已超出《孙子兵法》内容的一半。由此可见“善战”思想在《孙子兵法》中的地位与份量。

    这一“善战”思想,反映、折射出《孙子兵法》什么样的军事思路呢?

    稍加用心辨析,我们就能从《孙子兵法》的“善战”思想里,抽绎出《孙子兵法》最为重要的战略与战术思想。这一思想用八个字来概括:就是“以我为主,掌握主动”。我认为这是《孙子兵法》的精魂所在,是《孙子兵法》军事思想中的精华之精华。

    来看看《孙子兵法》是如何表述这一思想的吧。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始计篇》)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形篇》)

    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势篇》)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

    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

    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虚实篇》)

    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九变篇》)

    写到这里,我们该提请注意一下,这种“以我为主、掌握主动”的军事思想,和前面所说的“屈”字之间的关联性了。透过这一思想,再联系《孙子兵法》全书的篇章,我们不难发现,当孙子在讲述战争双方的敌我关系时,他的话语基点,话语重心,永远只在于“我方”。《孙子兵法》书中没有出于对“敌方”的客观、善意思考。甚至如果不是在讲“我军”,《孙子兵法》中从未单独、有独立意义地谈到过“对手”和“敌军”。这一点甚为关键,惜似乎未曾为人所注视。——孙子从未以所谓第三方立场,站在“旁观”、“超脱”的立场,来思考战争问题。我想,仅凭于此,已足以撼动、乃至扭转我们在“屈”字,及“全”字上的错误理解、联想和阐述了。

    更进一步地追问,《孙子兵法》为什么要如此不惜笔墨地强调“善攻”和“善用兵者”呢?孙子如此言之谆谆,其用心用意到底何在呢?

    显然,这跟对战争胜利的追求有关。如此不惜笔墨地强调“善战”和“善用兵者”,反映的正是孙子对于战争胜负追求的企图心和把握心。更切实地说,这里体现出孙子对于战争胜利最大化的现实追求和完美心理。——不仅要首先树立胜利的战争观,而且要尽力保证战争的胜利,最终赢取战争的胜利。这种胜利,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胜利,也不是自欺欺人的形胜实败的胜利,而是实实在在的胜利。总言之:要使这种胜利成果最大化和最优化。而所谓战争胜利的最大化与最优化,实质就是战争效率与效益的最大化。

    从这里起,我们开始触摸到《孙子兵法》思想的基本内核。

    正是在这种思想背景下,在强调“善战”的同时,同样不惜笔墨地,孙子写到了对于战争的危机和成本意识。孙子几乎以现代保险公司“精算师”的方式,告诉战争参与方(更准确地说是战争发起方)应该如何来计算一场战争的耗费。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力屈、财殚,中原内虚其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军罢马,甲胄矢弩,戟楯蔽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作战篇》)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民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用间篇》)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作战篇》)

    跟成本意识紧相并随的,是对于战争的危机意识。

    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作战篇》)

    整部《孙子兵法》,就是以一句充满警告意味的句子来开宗明义的: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始计篇》)

    随后的正文里,这种危机、警醒之语,随处可见,

    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军争篇》)

    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九变篇》)

    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火攻篇》)

    至此,《孙子兵法》已向我们展开、呈现了它思想的基本面目。犹如一道大门由两扇门板共同形成,“以我为主、掌握主动”的“善战”观和“危机与成本意识”就是构成《孙子兵法》军事思想大门的“两扇门板”。如果说“以我为主,掌握主动”的“善战”是施以进攻的利器,是尖矛;那危机与成本意识则是战争启动的踏脚石,是卫盾。——在你萌动开启战争机器之前,请你一定要把自己理性的“脚踝”,冷静地踏在这块巨石上,掂一掂你想即将采取行动的后果和份量,想清楚了,你再开始行动吧。

    想什么呢?

    利。

    胜利的利;利益的利;利弊的利。

    因此,当你在《孙子兵法》中一遍又一遍看到以下话语时,你不应该感到惊讶:

    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始计篇》)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力屈、财殚,中原内虚其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军罢马,甲胄矢弩,戟楯蔽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

    故兵贵胜,不贵久。(《作战篇》)

    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势篇》)

    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和为变者也。(《军争篇》)

    故将通于九变之利者,知用兵矣;将不通九变之利,虽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治兵不知九变之术,虽知五利,不能得人之用矣。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九变篇》)

    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渡而击之,利;

    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九地篇》)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故曰:明主虑之,良将惰之,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攻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说,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火攻篇》)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句话一字不变地在不同篇章中重复了一次,这在《孙子兵法》里是绝无仅有的现象。而这句话意义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它属于战争的纲领性思想之一。

    说到战争与利的关系话题,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的竹简中,有一篇《见吴王》的残简,其中有孙武与吴王阖闾的一段对话:

    ……□于孙子之馆,曰:“不穀好……兵者与(欤)?”孙……乎?不穀之好兵□□□□之□□□也,适之好之也。”孙子曰:“兵,利也,非好也。兵,□[也],非戏也。君王以好与戏问之,外臣不敢对。”盖(阖)庐曰:“不穀未闻道也,不敢趣之利与……

    “孙子曰:‘兵,利也,非好也。’”一语道尽了孙子,也就是《孙子兵法》对于战争的全部认识与判断。

    现在我们来说说慎战。慎战当然是《孙子兵法》的题中之义,但《孙子兵法》中的慎战思想,跟“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利己而用之”的之类思想是不是一回事呢?众多《孙子兵法》的研究者和爱好者一直到今天,都是这么认为和表述的。有人甚至把《孙子兵法》的慎战,和赵藩的“自古知兵非好战”和马谡的“攻心为上”搅和在一起。说的最远的,是由孙子的慎战及“不战而屈人之兵”而认定《孙子兵法》是主张和平主义的。还有人研究《孙子兵法》写出了孙子的谈判思想的文章。现在来看,所有这些,对于《孙子兵法》来说,难道不是子虚乌有,乃至风牛马不相及的吗。简单地说,《孙子兵法》是一本讲打仗的书,宽博点说,《孙子兵法》是一本讲战争(准确的说应该是战事)的书,但请注意,《孙子兵法》实际是一本讲战争如何进行的书,讲如何才能赢取战争胜利的书。在《孙子兵法》里,没有说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诸如这种属于战争政治学,或战争伦理学的问题。即便有所语涉,也是站在战争本身的需要来加以触及的,作为战争的相关边际问题来谈论的(尽管并非不重要,事实上,它们透示着作者非凡的军事见识和思想)。也就是说,《孙子兵法》的全部、所有思想内容,都在战争的思维框架之中。不仅“上兵伐谋”是战争中的考量和议题,“其次伐交”也是。不存在,也不应该把“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视为战争之外的方式和手段(对《孙子兵法》和平思想的认识,导源于此)。它们同是战争的一部分,而非战争以外的事情。必须注意到的是,孙武是一位富有思想才华的军事家,而不是一个会打仗的思想家。很多人在谈论孙子和《孙子兵法》时,似乎忘记了这一点,把孙子和先秦其他诸子简单的视为同类了。

    因此,《孙子兵法》中的慎战,也就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其他诸子的慎战。虽然慎战在那个历史时期,的确是一个具有广泛社会思想背景的主流价值观。但不可轻易模糊的是,各个人的表述,其具体指向,其实有着重要和实质的区别。《孙子兵法》的慎战思想,毫无疑问不能脱离开《孙子兵法》一书的基本思想核心和框架,即以“利”为准的价值判断。正是因为战争有可能给国家(君王)——孙子本人和《孙子兵法》更看重的是军队本身。——带来利益,也有可能造成危害,所以必须要慎战。——所谓“仗可不能随便打”,说的正是这个意义上的。——而不是像其他诸子,更多的是站在社会的角度,站在第三方立场,宽泛地认识和评判战争的危害性。

    不仅“慎战”应作如是观,《孙子兵法》中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以及“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都应该放到“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个战争背景和框架里来考察,才有可能捕捉到《孙子兵法》思想的原意与本意。

    概括本文所述的几点要义:

    一,《孙子兵法》是一本讲打仗的书,讲如何打仗的书,书中没有语涉战争以外的事情,包括诸如战争的性质之类问题,更没有讲到跟战争相对立和相外在的和平主义思想。

    二,孙武作为中国最早、最杰出的军事思想家,他所关注的重点、重心,乃至全部内容,集中于战争如何进行,如何赢取之上。孙武虽有慎战思想,但孙武的慎战,不能简单等同于其他诸子的慎战观。孙武有慎战是在战争范围内的慎战,而非站在战争之外的立场,来消极看待战争的。

    三,“不战而屈人之兵”,并非指不进行战争,或消除、取消、否定战争,而是指非直接接触式战争形式,即谋攻范围内的一种方式。因此,对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字,简单解释为“屈服”,有失之轻率之嫌。

    四,“不战而屈人之兵”,其着眼点是基于、出于“我方”利益的考量,而不是出于对敌方的考虑,也不是出于对战争的消极和否定。

    五,《孙子兵法》的全部思想的核心是“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的战争观。书中所有思想观点均建基于此核心之上,由此核心思想衍生而来,而实现此核心思想而服务。

    最后补充几句。

    首先还是那个利字。

    关于《孙子兵法》核心思想的“利”字,有两个背景需要说明交代一下。

    一个是小背景,也可以说是直接背景,就是《史记 孙子吴起列传》起首所写的“以兵法十三篇见于吴王阖闾”(《吴越春秋》也写了这件事,而且过程更为曲折详尽)。正因为《孙子兵法》是孙武献给吴王阖闾的书(关于这一点,学界亦有歧见,但《史记》和《吴越春秋》成为这一说法强有力的支持。美籍历史学者何炳棣先生曾有篇关于《孙子兵法》研究的名文,——《中国现存最古的私家著述<孙子兵法>》,其主要观点虽未必能获得广泛赞同,但篇中从《孙子兵法》撰写角度,对于阖闾背景的特别强调,却是富于洞见和启发性的。这也是为什么《孙子兵法》特别专注于强调进攻方和进攻性的根本原因。从这个角度说,《孙子兵法》其实是一篇“特殊”、“隐形”的“出师表”。),它的针对性和目的性都非常的具体和明确,就是要说动阖闾,使之可以按照孙武的思想和方式,来进行计划或预想中的战争。因此,《孙子兵法》不可能是一本泛泛而谈的书,而是一本“有的放矢”的书。而想要说动阖闾依计而行,什么才可能是最大动因呢?利。只要稍微知道一点和孙武同时的孔子周游列国故事的人,都不难明白这一点。事实孙武正是这么做(说)的,并且,也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另一个背景,是所谓大背景。春秋社会发展到孔子和孙武的时期,已经是什么样了呢?窥一以察豹。公元前536年,郑国执政子产铸刑书于鼎,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成文法。23年后,晋国效而行之,也将成文法铸在鼎上。这两件事是当时轰动一时的大事,对孔子思想产生过巨大的刺激和反应。如果说法制的变革,反映的是政治的意愿,那政治变革的推手,则往往源于利益的驱动。刑法铸鼎,是春秋后期一连串土地、军制、法制、政治改革的一环,也是“商鞅变法”的先声。联想到距孔子和孙武不远的墨子,在他的思想中公然提出“利者,义也”(《墨子 经上》),这一历史转折点上的时代特征,已然是清晰可辨。

    事实上,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从利益与思想的角度看,和欧洲中世纪向“文艺复兴”的转变,有着令人眼熟的相似性。正是在巨大的、崭新的、前所未有的利益原野的背景下,思想的翅膀获得了空前飞翔的动力。人的本性与历史的机遇,在这个时节点上,得到了令人目眩神迷的狂欢与契合。《孙子兵法》是这场历史狂欢节莅临前最嘹亮的角度。

    想一想《孙子兵法》的最后两篇,《火攻篇》与《用间篇》。如果说《墨子》书中最后的那些《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等“备”字篇目,和墨子的非攻思想是一致的话,那同样看似“附文”的《火攻篇》和《用间篇》,无疑和孙子的思想也是匹配的。无论是“火攻”还是“用间”,虽然早已成为日后人类战争的常用手段,但别说放在中国先秦这样的古典时期,就是在今天,这两种作战方式,在所谓一般人心的伦理道德层面,恐怕都不属于适合高扬的战法,——请注意这和诱敌深入或迂回包抄的区别。——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对诸葛亮上方谷火烧司马父子时的慨叹,想必都不会太陌生。虽然只是小说中的虚构,反映的却是普遍性的人情。如果我没有记错,二战中让人为之惊目的火焰喷射器,似乎早已为国际所禁用。试想,如果不是出于一种对于战争胜利的绝对追求,《孙子兵法》的最后两篇,会是《火攻》和《用间》吗?

    二,本文多次提到,《孙子兵法》中没有和平主义思想,这里提供一个特别旁证。吕静女士的专著《春秋时期盟誓研究》,详细研究了春秋时期的盟誓情况。据吕著,“《春秋》记盟誓达105次,《左传》有关盟誓的记录有160余次。”“1965年,山西侯马出土了玉石盟书5000余件,河南考古队在河南省温县的武德镇发现发近10000件盟书”,无论盟誓和盟书在春秋历史中的实际作用如何,盟誓和盟书本身所具有的某种妥协、宽容、和平性质,是不难发现的。《孙子兵法》写于吴楚、吴越争霸之际,以吴楚、吴越相争为写作背景,这为学界所公认,那么,吴、楚、越三国之间的盟誓情况,又是如何的呢。吕书中有这样的话语:

    “楚、吴、越三国对外扩张,征伐攻袭,一旦战争取得胜利,对于战胜地区政治秩序的维持方法乃至地区秩序的再编手段,跟中原盟主不同,他们几乎从不利用盟誓。战争的胜负就是最后的结论,胜者具有支配权利,输者俯首听命。对于楚吴越而言,统制和支配长江流域的其他二国或者近邻诸国、诸部族甚至中原诸候国,除了他们本身所拥有的强大的军事实力以外,别无他途。他们跟中原霸者利用盟誓的手段将对立势力结合起来,用盟誓协调,平衡各国力量的盟誓理念,具有明显地区别,依靠绝对的军事实力,迫使战败对手无条件地服从自己,直至灭国亡族为止。从春秋中期的鲁襄公三年(前570)楚国首次进攻吴国以来,这三国开始了激烈,血腥的战争。他们互相占领敌国的都城甚至灭国、虏其王为囚,却从来没有举行过盟誓。”

    在这样的战争方式和氛围中,怎么会有和平主义思想的立足之地?
 

编辑员:china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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