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就是自决与依赖之于生命的适配状态
生命是从自然无机和有机状态中分离出来的。生命与自然的分离是自决式的分离,不是机械式的分离。没有分离自决无从发生。没有自决分离无法维持。生命是自决的分离者,即是一个能够维持与自然分离状态的存在者。
新陈代谢是生命自决的内在形式。生命通过新陈代谢而自我保全自己。活动是生命自决的外在形式。自由是生命自决的个体形式。解放是生命自决的社会形式。生命通过自己的不息而又顽强的活动,抵制着回归自然的压力。
生命是自决的分离者,但不是自决的存在者。生命作为分离者的自决性有多大,它作为存在者的依赖性也就有多深。从根本上说,婴儿对母亲的依赖并不是一种心理的依赖,而是一种生存的依赖。生命同自然的关系也是如此。动物对自然的依赖表现在表层上,人类对自然的依赖体现在深度上。动物的依赖性仅仅表现为向自然的表层索取,而人类的依赖性则表现为对自然的深度开发。如果在自然面前一无所得,动物会坐以待毙,以回归自然状态的方式来最终解除对自然的依赖性。人则不然。人不会束手就擒。人会无所顾忌地进入到自然的内部,搞清楚它是不是对人类保留了一些什么。
的确,人类不依赖于自然的赐予,但她依赖于对自然的开发。动物对自然的依赖是索取式的。人对自然的依赖是开发式的。索取式的依赖看起来是消极的,但这种依赖也是表层的。开发式的依赖看起来是积极的,但这种依赖也是深度的。人类就像一个小孩子,拼命纠缠着生养他的大人,直到掏尽大人兜里的最后一粒糖果。开发是全部依赖中最为深度的形式。人类社会本身就是这一形式的体现。如果不是以社会为依托并以累积起来的文化成果作为支撑,人类将是所有生命中最为脆弱和无助的物种。什么是人类社会?人类社会就是建立在自然开发基础之上的应对自决与依赖的自组织的构建系统。
在生命的活动中,既没有纯粹的自决行为,也没有纯粹的依赖行为。当一个人被大自然的风光所吸引时,他同时处在双重的角色中。一方面,他是自决的分离者,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去欣赏。另一方面,他又是有所缺失的依赖者,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被吸引。在任何情况下,自决与依赖之于生命都是相互依存和统一的关系。
如果说自决与依赖是生命的存在方式,那么价值就是生命的根本属性。自决与依赖是生命的独特现象。任何生命形式无不具有价值的特征,这也是生命的独特现象。生命的两大现象——生命的存在方式和生命的根本属性——是内在地统一起来的。觅食,进食,消化,是生命的存在方式(自决与依赖)。寻找食物来源,充饥解渴,获得满足,是生命的根本属性(价值)。价值也好,自决与依赖也好,都是同一生命现象的两个不同方面。那么,什么是价值?价值就是生命的自决与依赖关系的表现形式。
任何价值都具有自决与依赖的双重属性。区别仅仅在于,不是自决的成分多一些,就是依赖的成分多一些,不是自决方居主导,就是依赖方居主导。不管是何种情况,在任何价值中都存在自决与依赖的量的和结构的关系。从这个角度看,所谓价值就是自决与依赖之于生命的适配状态。生命的适配状态直接决定价值的实现程度。完全适配,完全的价值;较多适配,较多的价值;较少适配,较少的价值;不适配,无价值。
自然的陌生与生命的进化
生命从哪里分离出来,同自然的陌生就从哪里开始。分离即陌生。陌生开始的地方就是生命无所依赖和自决无从保障的情况发生的地方,也是自然能够显示傲慢的地方。生命的可存在性无法从自然那里得到确切的保证,甚至毫无保证。生命因分离而受到陌生的惩罚。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里所指出的意义就是陌生。其实生命从其产生之日起,就一直处在陌生的状况中。陌生成了生命存在与活动的无可逃遁的宿命。生命所要达到的适配状态不是自然而然就可以实现的,这需要克服陌生,于是克服陌生就成了生命存在与活动的目的。
自然的陌生使生命的进化成为必然。进化的形式是充满偶然性的,进化的逻辑是没有偶然性的,那就是克服生命所面临的陌生状态。生命进化的基础是变异。自然选择的作用好比竞技场上的裁判。裁判通过运用比赛规则以保证胜利的果实最终落入强者的手里。生命进化的情况也是如此:通过裁判(自然选择)的作用,使游戏的进行(进化)符合其规则(克服生命的陌生状态)。
陌生之于生命进化的意义在于,生命活动越是不被自然的局部所局限,越是以自然的整体为对象,陌生的克服便越是有保证。在人类产生之前,生命只能以存在的广度来化解陌生。无限多样的物种存在于地下、水下、地面、水面和天空中,散布于地球的各个角落。每一物种也都力求以广延性扩展自己的存在空间。植物的种子总是撒播得越远越好,动物的适应范围总是越广越好。在人类产生以后,生命才开始以活动的深度来化解陌生。动物界的活动总是以特定的自然区域为对象,而人的活动以他所面对的整个自然为对象。
生命越是远离自然状态,就越是对自然状态感到陌生。在生命进化到顶点的同时,陌生也在人这里达到了它的顶点。尽管人有化解陌生的强烈动机,有化解陌生的出色能力,但人类活动的限度也是显而易见的。有时人类不得不听任自然对自己开着偶然性的玩笑,无可奈何地被自然摆弄着。只有人类才能够理解什么是“命运”。于是,克服陌生便成为人类的一种终极追求。什么是和谐?和谐就是对陌生的外在消解。什么是美?美就是对陌生的内在超越。
生命世界
生命世界是指全部生命物种及其生存环境的总和。从生命角度看,生命世界以万千生命的具体形式和生命物种的进化程度为特征。在生命世界里,万千物种相生相克、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生命世界通过生命形式而争奇斗艳,通过进化程度而错落有序。生命世界展示生命价值的无限多样性。
从自然角度看,生命世界是自然泛生命化的产物。生命的依赖都是有所指向的依赖,指向能够克服陌生状态的对象。然而自然的陌生不仅使生命活动的指向是不确定的,而且使生命依赖的对象带有空间模糊的特征。动物寻找食物需要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但它总是在一个大致区域内活动。人不会指望在随便指定的地点找到水源,但他有把握在一个大致的区域内打出井水来。于是,“区域”、“范围”、“空间”等概念便成为标识生命依赖的决定性概念。
生命依赖的对象既是模糊的又是确定的。模糊性在于,对象大致存在于一个可能性的空间里。确定性在于,对象只是自然的一个部分。虽然对象的存在是不确定的,可自然的存在却是确定的。要确定对象,就要纠缠于自然。对象的确定性取决于生命对自然的纠缠性。生命越是纠缠则对象越是确定。自然的陌生抵御不了生命的纠缠。陌生被纠缠一一化解了。生命在被化解了的自然之上打上了自己活动的鲜明烙印。生命与自然的关系原本就不可分,纠缠更使二者的关系形成为有机联系的整体。由于纠缠的结果,自然被生命编织在自己的活动之网中。自然被泛生命化了。
被生命编织起来的自然就是生命的世界。被人类编织起来的自然就是人类社会。空气、水、土地构成了人与自然联系的天然脐带。人是通过社会的构建将自然编织起来的,于是人、社会、自然便构成了人的生活世界的三重结构。
生命本身
生命本身是指扬弃生命世界的具体形式和进化程度的生命存在,即本质性的存在。在生命世界中,一切生命形式都被置于等级森严的进化序列中,而在生命本身面前,众生一律平等,任何所谓的“高贵”物种都只具有相对的意义。万千变化的是生命世界,长存永住的是生命本身。在生命世界中,只有各个生命形式的存在价值和意义,并无生命本身的存在价值和意义。于是,代表生命出场的是生命世界,而与整个自然对话的是生命本身。
“人既是自然之子,也是万物的主宰”。这是当下人类经常挂在口头上的话语。殊不知,这是人类对不可能地位的僭越。生命的产生是自然的奇迹,人的产生是生命的奇迹。人和生命本身各有各的名分和归属。人的名分应该归属于生命本身。人不是自然之子,而是生命之子。真正的自然之子并不是自命不凡的人,而是生命本身。
生命本身是生命价值的价值者。所谓价值者就是价值存在的根据。鱼有游水的价值是因为鱼有鳍,鳍是游水价值的根据。鸟有飞翔的价值是因为鸟有翅,翅是飞翔价值的根据。人有劳动的价值是因为人有脑和手,脑和手是劳动价值的根据。鱼在水的特殊环境中是自由的,是自己整个价值的价值者。鸟在林子的特殊环境中是自由的,是自己整个价值的价值者。人在地上的特殊环境中是自由的,是自己整个价值的价值者。
但鱼、鸟、人都是受限价值的价值者。鱼离开了水是不自由的,鸟离开了林子是不自由的,人离开了地上是不自由的。环境和条件受限,自决和依赖受限,生活和自由受限,鱼、鸟、人都不是能够和整个自然相对应的价值者。这样的对应者是而且只能是生命本身。生命本身保有对生命价值的不受限的独占性。就是说,生命本身是不受限的价值者。
鱼只和它生活的特殊环境对话,鸟只和它生活的特殊环境对话。人是最具灵性的生命物种,他的能力似乎是无穷的。但他无法像昆虫、爬行动物那样和自然对话,无法像菌群那样和自然对话。他和自然对话的能力也是受限的。如果不是恰巧处在类人物种的位置,不是代表生命本身出场,人也没有资格与能力和整个自然对话。说到底,能够面向整个自然并和它展开全面对话的是生命本身。
鱼只体现鱼的价值,大声说:“水,你为什么那样的污浊?!”鸟只体现鸟的价值,大声说:“林子,你为什么那样的残破?!”人只体现人的价值,大声说:“大地,你为什么那样的不适宜居住?!”它们是价值上的鸡群,不可能像鹰一样看得高远,看得真切。只有生命本身才会体现生命本身的真正价值,大声说“自然,你为什么那样的陌生?!”
人是实现生命本身价值的优先者
生命本身不是一个人格身份的存在。生命本身无法表达自身的价值,除非它有一个代言人。生命本身也无法实现自身的价值,除非它有一个代理人。为了表达和实现自身的价值,生命本身需要一个代言人和代理人。从进化的内在逻辑看,生命本身的价值最后都是通过生命世界的最高形式——类人物种——表达和实现的。
自决是生命的存在方式。但在类人物种出现之前,无生命的自然任意摆弄着生命本身。陌生的自然使自决者不自决,这是生命本身的屈辱。类人物种是这样一种生命形式,它不仅有超凡的智慧理解生命本身的价值,而且有超凡的能力实现生命本身的价值。类人物种的出现不是一起孤立的生命事件,而是生命进化的必然进程。看起来是类人物种要使自己获得自由,实则是生命本身要使自己摆脱屈辱。类人物种同时承担着生命本身的代言人和代理人的双重角色。这是类人物种的使命。
类人物种是生命世界历经漫长岁月进化而成的产物。在生命世界中存在一个悖论,那就是:为实现生命本身的价值而付出无数具体生命的代价。人类正是这一悖论的受益者。在进化过程中,人类是踩踏着无数生命的躯体走到今天的。除了能够占有一切自然先赋的条件,人类还能够占有一切由生命世界创造出的生命条件。古生物细胞制造出了人最初呼吸所需要的大量氧气,各类动植物提供了人所需要的丰富的食物来源,而它们的遗骸经过转化,已成为人类可以利用的能源(煤和石油)。人类越是发展和进步,越是能够享用自然界和生命世界所提供的条件。但要指出的是,人虽然在事实上成为进化的领先者,但这只是取得了实现生命本身价值的优先者的地位,而不是让人成为主宰万物和为所欲为的独裁者。人对生命本身的义务要高于他谋求特殊目的的权利,这是他对以往生命代价的合乎道义的总交代。
依照生命进化的内在逻辑,生命本身的价值是通过人对自身的价值追求得以实现的。不管是人类也好,还是其他类人物种也好,从根本上说,除了生命本身的价值并无自己的特殊价值,除了生命本身的目的并无自己的特殊目的。正是基于这一点,人类越是在追求人本身的生命价值,越是在实现生命本身的价值。
一些价值看起来是为人类社会特有的价值现象(如可持续发展和构建环境友好的社会),但正是通过对这些价值的追求,实现了生命本身的价值(克服自然的陌生)。人类对自身的价值追求是表象,实现生命本身的价值是实质。
人的价值实现到什么程度,生命本身的价值也就达到什么程度。但从根本上说,没有对生命本身的价值追求,人的价值也不会有实质清晰的和最终的归宿。在这里,类人物种所要追求的价值和生命本身所要实现的价值,二者是契合的。
当心啊,人类!
人类倾向于把自己的出场看成是一个奇迹,看成脱离动物界、不再受进化逻辑支配的奇迹。实际上,进化到类人物种阶段是生命本身的内在要求。类人物种出现在地球上是迟早发生的事情。如果先在的环境和条件多少有些不同的话,可以想象,因进化而产生的类人物种就不会是今天人类的样子了。
人类以为自己在唱独角戏,以为人已经脱离了与生命本身的内在联系正在特立独行了,以为人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追求了。什么自由啊、解放啊等等,这些价值似乎已经与生命本身的价值没有什么联系了,或者已经无比地高于生命本身的价值了。在人类的潜意识中总是把自己当成了神。
人类的自我意识太强了,相反,生命意识太弱了。所谓“生命意识”,在这里不是指人对自己生命的意识,而是指人对生命本身的意识。没有生命意识的自我意识是无根的。没有生命意识,就不会知道生命本身的价值。不知道生命本身的价值,就不会知道人的真正价值,就不会摆正人的位置而有一个明智的选择和永世自由的生活。其严重后果,就其现实性而言,突出体现在人类行为中自决过度症和依赖过度症的病态特征上。
自决过度症是人类在取得巨大的发展成绩后自大狂的表现。人只知道要征服自然,不知道要拥抱自然;只知道要蔑视自然,不知道要热爱自然;只知道在自然面前显示自己的力量,不知道在自然面前表现自己的谦逊。人类是地球生命圈经过亿万年进化的产物。地球生命圈其实就是这里的生命所要面对的自然。如今,却有人想离开地球生命圈,向深空进发以便去征服整个宇宙,如同一个不可能离开母亲的孩童执意要到深山擒虎一样。人一定要显示自己的超人伟大,这举动最后只能是一场笑剧。
人类是生命的、感性的存在,体现着生命本身的目的。如今,有人似乎淡忘了生命对自然的感性联系了,淡忘了人同自己生命世界业已形成的美学关系了,淡忘了物质的和感性的生活对他是多么的不可或缺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一种唯理化和唯符号化的趋势。在这种趋势下,人的感性生活以及对自然的依赖关系似乎越来越不重要了。有人正在讨论后人类时代人的存在形式了,如机器人。唯理化、唯符号化的实质是非生命化甚至是反生命化。看起来,在科学猛进的今天,人类如果不学会放弃外观伟大而实质愚蠢的行为,就不会懂得真正的价值,就不会尊重感性的生命,包括人自己。
依赖过度症是人类贪欲极度膨胀而又无力自决的表现。最初的人类是弱不禁风和不堪一击的。地球生命圈对人类的成长呵护备至。如今,随着人类长大成人,地球生命圈已显得脆弱不堪、反过来需要人类的关照和爱护了。可人类的行为表明,他仍像一个对自然撒娇任性的孩子,离自决、自立的成熟阶段还相距甚远。他滥采不可再生的资源,肆意挥霍宝贵的能源;他无限制地倾倒废物、废水和废气,听任生态环境的恶化。人类的家园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垃圾场而越来越不适宜生存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人类似乎还要执意测试自然的底线,看自己到底还能任意到何时。尽管面对有可能坐以待毙的严峻局面,人类似乎还没有能力从无所作为的状态中走出来。
人类从来没有真正代表生命本身出过场,全然意识不到自己所应负有的使命,尽管只有她才有资格成为生命本身的代言人和代理人。人类热衷于统治着生命世界,却不知道为生命本身的价值做出明智而有远见的努力。人类只知道自己的价值,却不知道生命本身的价值,结果有可能从根本上丧失了自己的价值。生命世界为类人物种的出现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培养、供奉出的人类却只知道做僭越的妄想。人类已经在无意识中成了忘恩负义之辈。这似乎是生命本身的某种悲哀。
人类如果不珍惜在当下生命世界中所处的地位,她的最终命运很可能是悲惨的。表面看起来,人在生命世界中的优先者地位是无可取代的,实际上人的最终命运尚是一个未知数。人类没有资格自己给自己的命运打包票。人类既不是自然之子,也不是万物的主宰。人也许要用无可挽回的代价才能够明白,真正的主宰者只能是生命本身。
在现存的生命世界中人是强者,而与生命本身相比较,人却是十足的弱者。人之所以是强者,在于其生命的具体形式(人是现存生命世界中进化程度最高的物种)。人之所以是弱者,同样在于其生命的具体形式(优先者的生命形式并非为人类所独占)。人如果从领头雁的地位自甘堕落下去,生命世界的雁阵照旧前行。
无庸讳言,人类有可能自我毁灭。起因不是由于人类的愚蠢就是由于人类的狂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例如基因工程的滥用就有可能造成这种结果。但就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生命世界仍然存在,最起码老鼠和蟑螂还会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生命世界还存在着,在经历若干进化的中间环节后,从较低形式的物种中仍然可以进化出新的类人物种,而且所需时间要比进化到人类的时间短得多。
假如人类的噩梦真的发生了,终有一天,谦逊的类人物种会一边闲坐着饮茶,一边指着虽自命不凡但却凝固在化石中的人,说:“不幸的人类啊,你自以为聪明却获得了愚蠢,你自以为尊贵却遭受到了屈辱,你自以为走向天堂却堕入到了地狱。我等当以此为鉴!”
当心啊,人类!
(本文已发表于作者的个人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