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论问题研究是哲学研究核心领域中最重要的领域，存在论就是基本层次论，是研究整个世界或一切的一切最终归结为几个最基本层次的理论。研究西方哲学的人大都知道波普尔的“三个世界”论，而我国语言修辞学家王希杰教授提出一种“四个世界”论却不大为人所知，我本人则提出另外一种“四个世界”论。下面分别予以简单介绍和讨论。
波普尔的三个世界论在西方学术界十分有名，曾经引起相当广泛的讨论。他的“第一世界”（“世界1”）是指包括地球在内的全部宇宙自然界，“第二世界”（“世界2”）是指人的精神世界，包括所有人的心理活动、心理状态等，“第三世界”（“世界3”）又称为“客观知识世界”，包括人类所创造的语言、文艺作品、宗教、科学、技术等。他认为“第一世界”最先存在，而“第二世界”在新的层次上出现，“第三世界”又出现在更高的层次上。他想把人类的语言和心理现象严格区分开，但是却把人类的语言和用语言所表达及创造的精神产物混为一谈。他这种基本层次论因此有重大缺陷。
在波普尔学说的基础上，我国语言修辞学家王希杰教授（任教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提出一种“四个世界”论。王希杰教授先后出版了《修辞学新论》、《修辞学通论》、《修辞学导论》等多部著述。他在《修辞学通论》（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一开头便说要提出“一个新的修辞学体系”。而实际上他的理论所涉及的范围已远远超出狭义的修辞学，而是已经涉及到哲学核心领域即存在论研究领域。但是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清楚认识到这点，虽然他的观点目前在中国语言学界已经产生一定影响。除了“四个世界”学说之外，他还提出“零度与偏离”、显性和潜性等一套修辞学学说。这里只简单介绍他的“四个世界”论。
他提出的“四个世界”是：语言世界、物理世界、文化世界、心理世界。很明显，这“四个世界”论和波普尔的“三个世界”论几乎完全一样，唯一的明显区别是把语言单独拿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世界”即基本层次，当然，他在许多具体论述上与波普尔的学说还是有很多不同。笔者认为，他的学说虽然仍有缺陷，但是他“力求遵循科学的最简单性原则”，这种观点是对的，这和我说的哲学就是要做出最高、最根本的概括是一致的。此外，他认为研究语言不能仅仅考虑语言、仅局限于语言，这个观点我也十分赞同。
笔者在《超越西方思想》一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中所提出的“四个世界”论和他们都不大相同，我认为存在着对象世界、符号世界、定义内容世界（也可以称为“思想世界”）以及想象力世界这四个世界即四个基本层次。
我所说的对象世界也可以称为“被命名世界”，包括波普尔所说的除语言之外的所有三个世界，因为无论是自然界、人的心理世界还是人们所创造的精神产品，一来都可以被人们所感知，二来都可以被人们命名，从这个角度看它们之间并没有根本区别。而人类用来进行命名的手段就是人类逐步发明出来的语词语言，因此语言的地位和作用是极为特殊的，不能和被命名所有事物混为一谈，包括不应当和人类的心理活动混为一谈，应该从哲学理论上单独作为一个基本层次。这是一种根本的、最高层次上的区分。
关于定义内容世界，也必须把它和心理活动即所谓“心理世界”严格区分开。例如，不能说“2=1+1”、“3=2+1”等等定义句本身是人的心理活动、是心理现象。心理活动是指人们在具体学习或者运用这些定义句或者算式时大脑活动的过程本身，而这些定义句及其内容本身虽然是由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但是它们是超越于每个人具体的心理活动及其差异之上的，是有普遍适用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定义内容世界是（相对）独立存在的。而定义内容世界就是内涵逻辑推理世界。人们通常说科学推理是严谨的、严格的，指的其实就是内涵逻辑推理，而形式逻辑推理只是浅层次的逻辑推理，因为在日常的、非科学研究领域的表达中也都必须遵守形式逻辑推理的规则。
举一个相反的例子：一个人胡思乱想，比如想“3=0+0+0+1”等等，他可以只是想，也可以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或者写出来、让别人听或者看，但是别人不会认可他这个表述或者这个想法，并且只能反过来认为他精神不大正常、有毛病。这就是说，这样的想法或者表述没有任何普遍适用性，不可能得到普及、被人们接受，因而不可能成为超越于个体心理活动之上的人们共同的东西，不可能成为大家公认的有意义的思想结果去普遍传授及运用。
人们会问：为什么需要单独区分出定义内容世界这样一个基本层次？其实，在科学研究领域、尤其是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领域存在的大量观点混乱都在于这个层次的问题，都处于这个层次上。比如普遍存在的术语多义问题必然造成内涵逻辑推理的混乱。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一方面我们承认“3=2+1”，另一方面又承认“3=1+1”，即“3”这个词的定义混乱、是多义的，那么在实际运算时肯定出现严重混乱，无法进行运算，如果到处都存在这样的情况，那么数学也就失去它的功能和意义。也就是说，在科学领域，一词多义必然造成内涵逻辑推理的混乱，无法被人们普遍接受、达成共识，因此这种结果也不可能有普遍适用性，不能成为真正的科学知识。
现在在哲学和社会科学领域存在的混乱就是这种状况。要解决这种混乱状况，就必须认真讨论各个术语的定义内容问题，研究怎么能够使大家的认识结果及定义内容统一起来，使哲学和社会科学成为严格的科学。因此需要把这个基本层次明确独立出来，讨论一词多义问题以及怎样使多义词变为单义的术语即使之单义化。从语言学角度看，定义内容世界主要就是语词的理性意义，也就是逻辑学所讲的内涵，或者人们常说的“人类精神”，大家对此都并不陌生。之所以在哲学层面上把它独立出来、提出四个基本层次学说，是因为这样可以说清许多基本问题和道理。这个基本层次最特殊，也最抽象，因为不能被感知，西方哲学史上被称为“抽象实体”，并且长期争论既然不能被感知、那么它到底存在不存在。不能被感知可以从间接地角度论证这个基本层次的存在，这正是哲学研究的特殊任务和独特性。
语词的非理性意义则不属于定义内容世界，因为它不仅不具有超越不同民族语言的普遍适用性，而且有很强的地域性、时代性、群体性等，变化也很快。如果把语词的理性意义当作人类思想世界的主流和大菜、主菜，那么语词的非理性意义只能当作支流、小菜，尽管它也必不可少。文化语言学研究其实很多是对语词的非理性意义所做的研究。
想象力世界不同于上面所有这三个基本层次，因此也必须单独独立出来作为一个基本层次。想象力本身是大脑的一种能力，动物也有这种能力，包括做梦，而人类的想象力能力比动物要高级、复杂得多，也大得多。动物不会自主地想象，人类可以；人类创造了语词语言，因此可以使用这种语言进行想象并且把想象结果表达出来，比如各种涉及到语言的文学艺术作品。即人类的想象力可以区分为使用语词语言和不使用语词语言的两大类。想象力世界十分特殊，既包括作为心理活动的过程，也包括作为结果的东西，例如文艺作品。在科学研究领域需要想象力，在非科学研究的许多领域也需要。即想象力世界广泛存在，十分重要，并且和其他层次根本不同，因此必须单独划分出来。
这就是说，我做出的概括、提出的这种四元存在论比迄今各种存在论都站的更高、涵盖的面更广，同时也更准确、更全面，把所有能够想到事情都没有遗漏的包括进来，并且给它们都找到恰当的位置、讲出最充分的道理。顺便说一下：我是在1990年左右形成我的“四个世界”的观点，当时已经知道波普尔的“三个世界”论并且受到一定启发，并且在2000年初写进我的《超越》一书。而对王希杰教授的四个世界论，我是在2005年2月份才发现和读到的，并没有受到他的直接启发，内容更是不大一样。
（作者单位：社科院欧洲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