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改造学术界，有三件事都是当务之急：一．改造学术精神；二．改造学术环境；三．培养改造环境的领袖人才。下面一一讨论。

    一．学术界的精神改造

    纵观目前学术界存在的五大通病，即：无爱真理的精神；无评判的精神；无忠实的精神；无独立创造的精神；无实验的精神，我们也相应从五个方面展开精神改造。

    第一，培养爱真理的精神，把实用放在第二位。虽然学术原本有实用，以前人研究学术也大半因为它有实用，但人类思想逐渐发达，新机逐渐呈露，好奇心也一天强似一天，科学哲学都超过实用的目标，向求真理的路途去走了。真理固然有用，但纵使无用，科学家哲学家也绝不会因此袖手吃闲饭。精密说起来，好奇与求知是人类天性。穿衣吃饭为餍足自然的要求，求学术真理也不过为餍足自然的要求。谁能说这个有实用，那个就没有实用呢？我们倘若要对学术有所贡献，就要趁早培养爱真理的精神，把实用主义放在第二层上。

    第二，树立科学批判的精神。我们树立科学批判的精神，就要剪除武断和盲从，它们都是学界的剜心虫，学人的劣根性。同时，评判时不要凭空放剑，要讲究方式方法，遇到问题，我们首先要问“照逻辑说，这样解释合不合理？”其次要问“照事例说，这样解释合不合理？”至于他自己的成见什么样，别人的成见什么样，这都不相干，不应当过问。最后，不要离题攻击，意气用事，侮辱谩骂，这样伤人又伤学。真理是个和平世界，里面无种族，无界限，无门户，无成见，向这个世界去的个个是朋友。

    第三，诚实为人，扎实为学。忠实的学者，不会道听途说，也不会盲目发表。学问源于仔细观察，认真实验，艰辛思考。不到构想十分透彻，觉得十分把握，决不把研究成果公之于众。否则，只能以讹传讹，自欺欺人，误人误己。忠实精神的另一面，就是不剽窃。是我发明的，才敢说是我发明的；不是我发明的，不应该掠人之美；不因一时虚荣，张冠李戴，据为己有。

    第四，养成独立创造的精神。学术离不开模仿，但你如果希望学术一天进步一天，你定要由模仿进一步去创造。现在我们所模仿的起初都由创造得来的。如果只能守成，没有新创造，将来环境变迁，我们没有新知识和能力去适应，定会淘汰的。我们占人类四分之一，责任比别的民族都较大些，我们当然不能全然抱着膀子闭着眼睛跟着他人走。

    第五，重客观，尚察验。近代科学发展得快，就因为两个原因。就态度说，客观渐比主观占势力；就方法言，察验渐比空想占势力。这两个原因在事实上不能分离，惟其重客观，所以尚察验。客观比主观，察验比空想，效力较大，因为主观与空想常易为成见幻觉所误，察验一方面能供给思想材料，一方面可以纠正思想错误，使得结果真确精密。学术上原则定律都要根据事实，事实都要由实地观察和实验来，才真确精密。

    二．学术界的环境改造

    学殖荒落的原因，一半故在精神颓唐，也有一半在环境不顺利。所以，我们一方面要改造学术精神，一方面也要同时改造环境。

    改造学术环境，大学当然比别的设施都较重要些。大学的任务不仅在造就专门人才，还要为全国制造信仰学术的风气。以我的愚见，一方面遣送学生留洋欧美，一方面加紧自己办大学，酿造全国尊奉学术的氛围。那时，不仅学术界大放光彩，整个社会文明程度也必将大大提高。其次，加强图书馆、实验室、博物院等各种学术设备建设。学术是要有一定物质基础的，如果全靠书本上的工夫，不观察实验，一定不能取得多大进步。当然，除了部分图书，这些设备，都非个人努力所能实现，需要政府和大家联合起来，群策群力，循序渐进。也可广泛吸纳社会资金，接受各种捐助，共谋大计。第三，学术事业补助金也很重要。凡是一种研究事业，大半都要利用物质。有时花费很大，不能以个人能力供给。学术上发明，大半都有赖于社会。如果学者肯费精力去发明，社会不供给他们物质，社会就要负阻滞文化的罪过。希望我们的社会快快醒觉吧！第四，学会也是学术环境中一个要素。独学无友，不仅是孤陋寡闻，不仅是彼此不能交换意见，最厉害的是使人兴会萧索，意志萎靡。朋友交接是一个极强烈的兴奋剂，学会是这种兴奋剂的制造厂。除此而外，交换意见与纠正意见，学会也方便得多。筹办学会，要有组织，有系统，未必贪多图大。第五，学会固然要有系统的组织，出版印刷品也要有条不紊才好。过度时代，一方面要加强翻译队伍建设，提高翻译质量和数量，另一方面要整理各类杂志刊物。这些对造就良好的学术环境，大有裨益！

    三．培养改造环境的领袖人才

    环境改造的必要我们都承认了。但是谁去改造？当然是学术社会全体分子。然而，人们知识才能，总不免有高低差异。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就需要造就一般领袖人才。领袖人才是社会进化的前驱。否则，大家遇事都往后缩，学术何以有发展。

    现在假定领袖人才在学术界占重要地位。那么，我们学术界有没有领袖？可以说，很匮乏。学术界缺乏人才，大概因为两层缘故：一，在任事以前，学术预备期太短；二，既任事以后，忽略研究事业。现在学术界人物有许多是速成品。在学术上曾做过几十年忠实的工夫的也恐怕是凤毛麟角？只要拿著作看，有几本书除抄译以外发挥一点特别见解呢？一份讲义编成了，今年用它，明年用它，十年后还可以用它。什么研究事业，什么讨论呀，什么请教呀，都是后生小子的事务，与他们“风马牛不相及”了。无源之泉，供之有限，用之怎能不竭？这就是我们伸长脖子望的领袖人才，你说学术界的前景危险不危险？

    根本救济方法当分三项：其一，选送留学生，一定要有学问有根底的人。因为有根底，留学才能以较少的经费收到较坚实的效果；因为懂得我们的困难，留学才更有针对性目的性。其二，坚持长期留学政策。如果只是走马观花，必然根底薄弱，难成大器。所以世界大哲学家大科学家，大半先学几种学术做基础，才专攻一门。这件事业当然要经过很长时间，经过几个大学，才容易成就。其三，终身学习，不自满，不懈怠。许多人，刚开始轰轰烈烈，几年后悄无声息，多是因为自满懈怠。求学问是终身的事业，哪有终局的时候？希望将来各个大学都设有研究院，还希望个个学者都川流不息的做研究事业。

    如何改造我国学术界，解决方法大概如此。但何时何地从何人开始呢？你如果真想改造中国学术界，我奉劝你实现“三此主义”：

    从何处改造起？此地。

    从何时改造起？此时。

    从何人改造起？此身。

    朋友们，时间不早了，快快醒起！请永远记住，世间没有别的东西可宝贵，除非这三此：

    此地！！此时！！此身！！

    （注：本文节选自朱光潜1922年3月30日、31日发表于上海《时事新报》的文章《怎样改造学术界》,现被收入《朱光潜全集》(第八卷)。节选时，文字有删减整理，无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