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3月上旬,郭沫若南方之行到达了广州。期间,郭沫若走进了陈寅恪的居所——康乐园。新旧两个史学界权威会面了。但这个会面有些不易。8年前的1953年,郭沫若以学界领导人的身份邀陈寅恪进京一同共事,陈寅恪拒绝了,很使郭沫若感到不舒服。3年前的1958年,郭沫若公开宣布要在不长的时间内在资料的占有上超过陈寅恪。而陈寅恪可以“不问秦汉”地治史论学,但郭沫若却不能不屑陈寅恪的存在,从而使被尊为“新史学”权威的郭沫若与被称为“旧史学”权威的陈寅恪,形成了一种无形相对峙的态势。
据目睹了郭沫若和陈寅恪见面场面的郭沫若的秘书王廷芳及当时中山大学秘书刘瀚飞回忆,郭沫若和陈寅恪见面时是亲切的,郭沫若询问陈寅恪“今年高寿几何?” 的寒喧中,当即吟了一副对子给陈寅恪:“壬水庚金龙虎斗,郭聋陈瞽马牛风” 。这副对子后来经冯乃超之口传出,在中山大学流传开来。
郭沫若不愧是高才,这副对子将陈寅恪及自己的生辰、生肖之属和对应的干支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 都镶嵌在对子中。陈寅恪1890年(旧历庚寅年)生,属虎,按天干地支的五行归属,庚为金,故联中有“庚金”一词;郭沫若1892年(旧历壬辰年)生,属龙,壬为水,故“壬水”与“庚金”相对。更为巧合的是,郭沫若听力甚弱,陈寅恪晚年目盲,故有“郭聋陈瞽” 之谓。这副对子虽是“游戏之作”,但回味无穷的是对子中相对的两组词——“龙虎斗”与“马牛风”。“龙虎斗”是一种比喻,词意奥秘,暗示了1949年后郭沫若与陈寅恪“你来我往” 中,虽无“龙虎斗”却存在恩恩怨怨。“马牛风”其意是作为“马克思主义史学代表”的郭沫若,与作为“资产阶级史学代表”的陈寅恪,实在是风马牛两不相及?还是两人的恩恩怨怨都归于学术争鸣,于个人私谊无关?陈寅恪当时对对子没有什么评价。不过会面的气氛还是热烈的。他们谈到了陈寅恪的《论再生缘》,还为陈寅恪解决了稿纸缺乏等问题。但这次会面,毕竟是“马牛风”,是两个阵线分明的史学大师的会面,缺少一种心灵与气质的呼应而消歇。
10年后的1971年,郭沫若顺应领袖的好恶,出版了《李白与杜甫》一书,竭力不顾史实,扬李抑杜,开篇章节中毫不留情地多次批驳陈寅恪关于李白身世的学术观点,反复使用诸如“陈氏不加深考,以讹传讹”,“他的疏忽和武断,真是惊人” 等句式。此时陈寅恪已含冤去世二年了。“郭聋陈瞽马牛风” ,历史是无情的。郭沫若红极一世,“圣之时者也” ,成了南书房行走的“宋玉”。而陈寅恪虽已含冤而死,却以一代学术严谨的史学大师长留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