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社会活动家费孝通先生逝世的消息传来，我的心情十分沉痛。就在《新闻联播》播出这条令人悲痛的消息前的当天下午，我还在和老友谈起他，每每谈起费老，我都无限景仰，因为在我心目中，费老是大师，是学界楷模。

 

    由于工作关系，我曾亲眼目睹过大师的风采。那是2000年的夏天，以“海峡两岸民族源流与新世纪中华文化交融”为主题的“汉民族研究2000年国际学术会议”在历史文化名城泉州召开，作为协办单位的工作人员，我有幸见证了这一历史过程。开会的那几天，泉州天气酷热，其间还遭遇了台风。当时已是九十高龄的费孝通先生不顾年事已高，亲临会场，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费孝通先生个头不高，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思路清晰，丝毫看不出因为年迈而显出的老态。费孝通先生从步入会场到离开，一直受到热烈关注，会场气氛十分融洽愉快。如今，老人的音容笑貌仍清晰地闪现在我的脑际。

 

    我记得，开幕式那天，费孝通先生与泉州籍著名人类学家、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李亦园先生同时出席，这两位挚友晤面于李亦园先生的家乡，可能这是仅有的一次。他们分别在会上发表了引人入胜的学术观点，也成为本次会议的一大亮点，成就了两位人类学巨擘的又一段佳话。他们是两岸高层学者学术交流的最早推动者，牵头举办了多次两岸学术交流，因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佳话频传。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两位大师不期而遇在美国，因为相同的学术地位和研究领域使他俩一见如故，在他们筹划下，在香港中文大学举办了“中国文化与现代化”世界学术研讨会，开创了两岸高层学者携手合作的先例。会后，费孝通先生受李亦园先生委托，亲临泉州，寻访因为海峡隔绝近四十个春秋李亦园先生不能相见的李母，令李亦园先生终身难忘。费孝通先生的真性情由此可见一斑。

 

    自寻访李母来泉州后，费孝通先生曾多次来过泉州。从汉民族研究2000年国际学术会议上费孝通先生的讲话中也可以看出，他对福建、对泉州非常熟悉和关注。本次学术会议，地点选在历史文化名城泉州，他认为这个选择很有意义。他说，福建地处东南沿海，与台湾隔海相望。唐代以来，中国经济中心逐渐南移，对外交通海路的重要性也与日俱增，东南沿海的发展大有后来居上之势。今日的福州和泉州，自唐以来，都日渐成为中国对外开放和交通的重要港口。闽地文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海上交通的发达，固然刺激了经济和文化的发展，同时多种从域外传来的宗教与中国固有的宗教，也都在闽地落户。多种宗教并没有因其教义、教规和仪式的不同，而互相冲突；相反，在被称为“宗教博物馆”的闽地兼容并存。这些特点与儒学在八闽的发展，都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区域发展既具有全国的同一性，又具有兼容性和区域间发展的竞争性。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馆长、研究员王连茂先生在《“泉州学”与泉州海交史研究刍议》一文也有这样的记述：“在一次私下谈话中，费孝通先生曾经说过，泉州的海外交通史研究很重要，特别是宋元时期的文化接触问题更值得关怀。费先生虽是短短的几句话，却给我们点出了一个确实需要关怀而又长期没有解决的大课题”。没错，费孝通先生虽然对泉州没有写过像考察温州时写的《小商品大市场》那种引起强烈社会反响的论文，但他提出的观点和理论对“泉州学”的研究却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费孝通先生的观点之所以对“泉州学”的研究有这么大的影响，可能还因为泉州是一个人类学之乡，著名的人类学家林惠祥、李亦园、王铭铭都出生于泉州，而近年来李亦园、王铭铭几乎不约而同地对“泉州学”的研究倾注了相当大的热情。费孝通先生毕生致力于中国社会学人类学的创立和发展，他通过实地调研和思考，不断提出事关社会进步和发展的重要思想与理论，如1987年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理论，1990年提出“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社会和谐观点，1995年提出“文化自觉”的思想，强调世界各民族的文化自觉、文化对话与文化包容，对学界很有启发和指导意义，作为人类学领域的专家李亦园、王铭铭对“泉州学”研究的思考受到费孝通先生这些思想和理论的影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李亦园先生在多篇泉州研究文章中都引用过费孝通先生的理论，比如他在《闽南文化的再出发》论文中提出，泉州居民在长久接触海外不同文化的族群经验中，学习到能欣赏吸收别人文化之美的特性，表现出中华民族兼容并纳、“美人之美”的文化特质最为突出，不但是费孝通先生所说的“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典范，也可以成为“全人类文化多元一体”理念的基本范式。泉州文化遗产中所表现的宽容不歧视不同宗教信仰的精神，对于当前世界上不同宗教的仇视与冲突，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学习对象，是追求全人类和平相处、宽容并存的好典范。

 

    而在费孝通先生任名誉所长的北京大学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任职的泉州籍教授王铭铭先生在《“泉州学”／跨文化研究／文化并存》一文中，也以费孝通先生的理论作为依据，他指出，在泉州展开跨文化研究，能让我们看到“海上丝绸之路”上的一个连接点，曾经怎样解决人类文化差异和共同生存问题，从而能让我们一步步接近人类面对的迫切需要解决的文化问题的解决。泉州的跨文化研究和反思，有赖于“海交史研究”的铺垫。而跨文化研究脱离了像泉州这样的——当然并非是惟一的——能够展示经过海洋交流实现的文化并存的历史平台，就失去了它的实在性。

 

    “泉州学”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在海内外专家努力下，虽然走出了“解释困境”，但它的研究意义在哪里呢？李亦园先生指出，泉州文化特质中能兼容并纳、“美人之美”的最佳例证，是应该加以推广的“普世价值”，“泉州学”研究的世界性意义由此凸显出来，从这个层面来提升新世纪“泉州学”研究的意义，我想我们更要深深感谢费孝通先生的理论指导。

谨以此文表达我对大师深切的缅怀之情。

 

（联系地址：362000福建省泉州市委宣传部泉州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