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搭乘电视剧或电影的热播而使小说得到热销已经成为当前文艺界相当常见、相当重要的一种运作模式。刘震云小说《手机》（长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12月）的热销自然也是借助冯小刚导演的同名贺岁片的巨大影响，但这部小说之所以能热销到出现大量盗版恐怕除掉外缘之外，还有内因作为其坚实的基础，而这个内因无疑就是其自身具备的丰厚的可观之处。

 

    在我看来，这部小说的可观之处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一是刘震云表面浅显朴实、内里幽深复杂的语言。这种语言的一个重要形式特点可以用“扯圈”两个字来描述。所谓“扯”就是从一句既简短又普通的话扯带出另一句既简短又普通的话，在第二句的基础上再扯出第三句既简短又普通的话，如此这般不急不慢地扯下去。但这样随随便便地扯着扯着会突然出现一个语意断裂或语意升腾，会突然出现一句生活的经验浓缩或情节的起伏跃宕，会突然出现一句或夸张或讥讽或装疯卖傻似的思想“蹦跳”。所谓“圈”指的是这样扯着扯着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回转”：既有语意的回转，也有情节的回转；既有思想逻辑的回转，也有语言表述的回转；既有大的、经过几章之后的回转，也有小的、几行之后的回转。就在这样“扯圈”的过程中，小说进行了描写和分析，展开了情节和题旨。因此，这种语言看似简单平常、小溪潺潺，细想却意味深长、波澜壮阔，用刘震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静水深流”。除了这一形式特点之外，这部小说的语言还有幽默、简洁等其它特色。二是刘震云对于当代中国社会生活的丰富经验和敏锐观察所达到的思想深度和广度。坦率地说，刘震云不是思想家，他不善于用哲理名词和抽象逻辑来探索和反映生活世界。但是，他对于当代生活细密入微的感知、清晰准确的把握使其对生活世界的描述本身包含了丰富的、多层次的思想涵义，别人完全可以从他的小说中解读出这些涵义。表述得极端一些，达到真实的故事本身就是思想，而有时这种思想比纯粹的思想研究更接近生活的实质和深层。因此，本文想对《手机》这部小说进行一番当代思想史视角上的解读。

 

    深入、准确地把握住一个时代的欲望状态无疑是这个时代思想研究中的重要课题，因为它是这个时代思想最为重要的心理背景和动力。《手机》这部十几万字的小说就以文学笔法较好地描述出了当代中国的某种欲望状态，所以可以为当代思想史提供一个解读自己心理背景的文学例证。

 

    人的欲望之中最为基本的两个方面无疑是“食”和“色”。由于前者相对来说较为单调，没有多大可以展开的文学纵深，因此在小说中被描述的常常是后者。《手机》便深刻地描写了当代国人的色欲状态。但是，刘震云在此的描写绝不是象某些色情小说或晦淫晦盗小说那样进行赤裸裸或遮遮掩掩的性描写，而是通过人物的言行和情节在相当深度和细部上对此欲望状态予以揭示。其中最为值得重视的三个方面是，他既描写了一些人色欲的释放程度（表现在对象的数量和放纵的方式上），也交待了一些人对于色欲的态度，同时也暗示出（或可被解读出）规范色欲放纵的和可能和方式。

 

    就一般而言，《手机》主人公严守一无疑是当代色欲放纵的一种人格表现。作为一个知名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他充分利用自己的有利条件到处放浪形骸。除了和自己的妻子于文娟过夫妻生活之外，他还和伍月、沈雪、金玉善、广播学院的女孩等多人上床“胡闹”。应该说，在当代中国社会中这样放纵色欲的人并不少见，严守一可以说是这类人的一个文学象征。但是，就《手机》给人的感觉来说，如果仅以严守一来表征中国当代的色欲放纵似乎较为一般化，鲜明度似不够。相较之下，更能代表当代色欲放纵的人物形象好象还是伍月。这是因为她在色欲放纵方面似较严守一有过之无不及。一般来说，由于心理和生理上的特性，女性在性关系方面毕竟还是要保守一些，但这个伍月却放荡无度。在她的欲望对象中，除了严守一之外，还有出版社社长老贺、电视台主管业务的副台长，另外还曾找过一个男朋友并准备结婚（在此期间还要出来和严守一鬼混）。不过，她更为重要的放纵表现还是其上床时爱说脏话，这在女性之中就更为少见因而特色就更为鲜明一些。《手机》在描写到她和严守一第一次“胡搞”时说：“在整个过程中，伍月嘴里都在说着世界上最脏最乱的话。严守一被她勾的，也把心底最隐秘最脏最乱平时从无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该书57页）仔细分析，这两句话具有较强的象征意义。就一般情况而论，人的欲望最为极端的部分应该说是存在于心底深层最为自私、最为丑恶、最不能公开的那些东西，敢将这些东西通过自己的嘴喧泄出来，并将别人的这些东西也勾出来，说明人的欲望已经被发挥到某种极点。从某种意义上说，伍月在个体性欲放纵方面正在趋向这种极点。还有，伍月对待男女关系的态度也能表征当代欲望状态的某些特征。在《手机》中，她将自己和严守一的婚外性关系解释为“饥了吃饭，渴了喝水呀”（该书59页）也就是说，她认为性爱仅仅是纯粹的生理需要和满足，她并不关心性关系的伦理内涵和社会功能。乍一听，这种自然主义的态度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如果深究一下，这种态度还是相当可怕的。因为它会使人的欲望无限制地奔流，冲决一切社会规范和文明礼仪。首先它就会对道德和婚姻产生强烈的消解作用，导致的后果几乎不敢让人设想。从《手机》中看，伍月在这种态度指导下放纵欲望的行为也确实造成了别人家庭的破裂、恋情的损毁，同时还干扰了一些单位（比如电视台）的正常工作。而在当代中国社会中持这种自然主义态度的人大有人在（比如网络中的“木子美”），伍月便是这种人的文学表征。总之，从欲望对象的众多、放纵欲望的方式和对待欲望的态度来看，伍月似乎更为鲜明地象征着当代中国的欲望放纵。当然，我们也完全可以将严守一和伍月这一对“活宝”合在一起来表征当代中国的某种欲望状态。

 

    另外，费墨这个满口道德说教却偶而也会“红杏出墙”一回的知识分子是当代欲望放纵另一类型的文学表现，而其妻李燕在虚拟世界中谈论男女关系则是当代欲望状态又一层面的文学象征。通过严、伍、费、李这四个人物，我们可以看出当代欲望状态按照放纵程度依次排开的几个层面。

 

    对于当代中国的欲望状态，在思想界有各种各样的把握和分析。有人认为已经放纵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释放的巨烈程度和实现花样的瞬息万变已经登峰造极、让人望而生畏。应该说，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也在较小规模上和事实相符合。我们从《手机》中也的确可以看到这种放纵的文学例证。但是，从当代中国社会现实生活的整体及其文学表象来看，我们也应该认识到事物的另一方面，对于这个极有必要详论的方面我们暂时表述为以下两点：

 

    一、当代中国出现的欲望放纵并不特殊，在人类的许多时代和民族中都曾出现过。比如，今天的西方社会和中国历史上的明朝中晚期也未必比当代中国的欲望放纵轻多少。这里的基本原因在于，基于人类的一般生理和心理结构的欲望有其确定的释放程度和较为有限的实现方式，这种程度和方式的界线来自于漫长的人类进化史的赋予，在五千年的文明史中不可能有多大的变迁。我们从今天《手机》的揭示、西方大量色情作品的揭示和当年《金瓶梅》等著作的揭示就可看出其间没有什么质的区别。不过也应该承认，社会的制度条件和文明水平也会产生一些对象方面的制约，而只要一个社会具备一定的宽松度，也就是对象方面的限制放松，人的欲望就会尽其可能地释放出来。在当代中国社会和西方社会及中国历史的明代中晚期都是由于具备了这种宽松度，所以才导致了欲望的这种释放。

 

    二、欲望放纵仅是当代中国欲望状态的一个较小方面，除掉这个方面之外尚有大量其他方面和内容。从当代中国社会总体来看，象严守一、伍月那样违背道德的欲望放纵毕竟是少数现象。虽然同中国古代社会相比，这种欲望放纵者在绝对数量和相对比例上都有大幅提高且还在增长，但在总人口中的数量不应高估。在社会现实中，象于文娟、沈雪等追求在婚姻中使欲望得到合理满足的人毕竟是大多数，而于文娟所代表的淡于欲望、重于婚姻的人更是当代中国社会的主流。

 

    最后我们要讨论的一个问题是如何规约严守一、伍月式的欲望放纵。从《手机》这一故事的可能发展中我们可以解读出最为重要的规约方式。当严守一在婚外性关系中搞得焦头烂额、碰得鼻青脸肿后，当他认识到“自己在世界上是个卑鄙的人”（该书209页）后，他回到自己的前妻于文娟和儿子身边，回到婚姻和道德之中，无疑是他今后生存方式中最好的选择。而他这种回归必须以他对婚外性关系的彻底放弃和真心悔疚为必要条件的。因此，人类在自己漫长文明史中发明的婚姻是对治色欲放纵的最好形式，而婚姻之中最为重要的道德原则——对于配偶的忠诚专一无疑也是约束放纵的最好理念。在当代社会（中国和西方）中，婚姻实际上主要表现为一种承诺，也就是说除了法律给予婚姻一种约束力量外，在现实生活的更多时候和更大程度上，婚姻实际上是男女双方在性关系上互相给予对方终生专一忠诚的一种承诺。但这种承诺的信守只能建立在双方的内在人格力量之上，没有有效的外在力量能维持它。这时，诚信这一基本的道德素质便成为最为重要的约束力量。《手机》第三部分描写的上个世纪前半叶几个普通乡人对于诺言的信守（虽然不是对婚姻）可以提供典范。

 

    从根本上说，欲望放纵和规约是当代中国思想需要面对的重要现实问题。《手机》中多层次的语言文本和巨大的信息空间为我们思考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较好的文学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