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周折,上海三联书店终于推出了毛喻原的《永恒的孤岛》十部上下卷修订版。与此同时,这本书获得了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颁发的“2003年当代汉语贡献奖”。
这部四十万字富有哲理的思想散文,是作者从1987到1997年,花了整整十年工夫所进行的“思想回忆”,它到底要告诉人们一些什么呢?人们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后来的被部分人接受,这个难以言说的过程,已经在汉语思想界引起了许多人的思考。
早在许多年前,《永恒的孤岛》的一些章节,已经有手抄本在圈内外人士中传阅,那些比较流畅的文字段落,也曾被制成录音带在列车的播音中播放。到了此书初版时,褒扬的文字接踵而来,有人说,这是毛喻原“灵魂的独白,思想的备忘”,是“尖锐的批判,指向文化的传统和政治的现实”,是“唯美的抒情,为了扩张灵性的空间,并寄希望于未来”,总之,《永恒的孤岛》这部组合起来的长篇思想散文,是“一本大而奇的书”。
对于如毛喻原那样阅历丰富的人,能在躁动的社会人流中静下来,面壁十年,从思想深处探源索流,寻根问底,其精神令人钦佩,所以,给予高一点的褒扬笔者也不持非议。这里的另类思考,实际上也是《永恒的孤岛》所赐赠的提示和启发。
说实在话,对于《永恒的孤岛》,这本大而奇的书,一般人是不大看得懂的。因为它用了许多隐讳的模棱两可的语言,以及无法举例说明的、完全由读者自己去揣摩的思想。
例如,评论界赞赏毛喻原的言论,第一句最有名的,即:“原地不动,就是伟大的进步。”原地不动,怎么就是伟大的进步呢?如果与“形进实退”的人做比较,你不动,就是进步,但又怎能算得是伟大呢?也许,在动态的地球表面,你能够做到不动,那到肯定是伟大的,但能算得是一种什么样的进步呢?第二句最有名的是,“做一个普通人,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如果本来是一个“伟大”人的料,却心甘情愿地做普通人,这确实是了不起的,但也就没有了成就可言。其实,人,本来都是普通的,由于创造成就,就变得了不起,变得伟大。不创造成就的普通人则始终是普通的。这话究竟是想说明什么呢?
看来,最有名的话是最不好领会其意思的。
不过,也有一些本来是看不大懂的多次复合句,由于毛喻原在另外的地方做了些说明,也就稍稍明白了些许。
例如,《论汉语的险境和诡谬》一文,毛喻原对象形文字是持否定态度的。因为“象形文字有碍人思维的发育和发展,其形式的繁复、内部的混乱和视觉的环绕,最终给思维设置的是一种阻滞、挫折和滞后,而拼音文字由其形式的简洁、内部的逻辑和视觉的线性特征,最终给思维带来的必定是一种有效的催化、增生和发育。”
使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汉语否定的作品,恰恰获得了“当代汉语贡献奖”。是因为《永恒的孤岛》所用汉语特别精彩吗?好像不见得是。特别是把象形文字和拼音文字一作比较,国人除了灰溜溜的之外,还有什么精神气儿可说的呢?但后来,我们在毛喻原“访谈录”(见书评周刊2003/7第三期)中找到一点启发,原来中国“出现了一种本质上是赤字政治和赤字文化的存在实质,一代欠一代,一代亏空一代,直到最后的崩盘和破产。只是在这之前,肯定是永无休止的循环、重复和折磨,中国不知还要承受多少苦?遭多少罪?”
本来是说的汉语问题,却说到了大家不大懂的东西,政治和文化也有赤字是什么意思呢?改革开放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中国为什么还要受苦和遭罪呢?
如果你看这一段话还不明白的话,那么,再读毛喻原获奖时的“答谢辞”就可能懂了。
“在这样一种国格体制下,我甚至敢说,即使想要正常地使用语言也几乎不可能,更不要说对语言作一种硬性的驾驭和人性的表达了。”“我痛心汉语所遭遇的当下处境,痛心它能指和所指的分离,言说与存在的背反。”
可能令人们大惑不解的是,既然在“这样一种国格体制”,在“当下处境”,正常使用语言不可能,那《永恒的孤岛》是怎样出版怎样获奖的呢?
仔细想了一想,原来关键在于有人欣赏“能指和所指的分离”、“言说与存在的背反”,并且,欣赏对“国格体制”的质疑,甚至,等待欣赏“最后的崩盘和破产”。
毛喻原曾亲自翻译了法拉奇的《愤怒与自豪》,毛在《译者引言》一文中认为,《愤怒与自豪》在意大利报刊上发表,引起世界震动,但在中国却不见只言片语,是极不正常的,他因此而发出感叹:“我们忽略的有效有值的信息太多了,并且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排斥、消除那些我们应知该知的东西,而同时却又在无数次重复那些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去知道的东西。”
作为信息来说,什么是有效有值,什么是应知该知,我相信在党中央领导下,国内众多的专家学者院士教授心中有数,毛喻原“粪吐”一切知识精英,所有人都不在他的眼下,这多少有点妄自尊大。更何况法拉奇对“九·一一”恐怖事件的指责,对“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纠缠的愤怒,以及对美国那“民主与自由”的自豪,自始至终都有争议,这是仁者见仁问题,虽有叫好的,也有观望的,更有如毛先生那样拍案而起的,有什么不正常的呢?
毛喻原在《时代思想词典》中说“语言状况与现实状况是一种反比关系。”这是一句含义深沉颇难琢磨的话。怎么是反比,没有例子,不好推测。这里,且引用余世存在“比较”时写的话:
“我们记忆中的尼采、梵高、顾准、徐文长是永远不会和我们相处的,他们在我们难以接近的疯狂状态里毁灭了。我们能把握的只是如今不会灼痛我们的他们思想中吉光片羽……毛喻原是从山上回到人间的尼采……我们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毛喻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了不起到什么程度呢?笔者从另一个角度找到了答案,据说,毛喻原当初把书稿交给众多出版社时,都被判处了死刑,一些评语是:“与党的精神相违背”,“不符合马克思主义”,“一些段落文字太敏感”,“作者心情过于灰暗”等等。看来,这些出版社的饭桶都有眼不识这本大而奇的书,就像“十几亿中国人本质上都是一座座孤岛,是一个个绝对孤立的个体,是互不相关和牵涉的纯粹碎屑和断片。”一群纯粹的白痴而已。
不过,就是这些白痴,他们在战胜非典、神5上天、十三亿人创造了十万亿的GDP之后,怎么还会是碎屑和断片呢?
好在是市场经济了,毛喻原自费出版,印了一千册。
现如今,三联书店正式出版,大概说明语言状况与现实状况的关系,从反比走向了正比,出现了“万分之一的希冀”,中国已经不再受苦和遭罪……因为毛喻原终于有可能给了我们许多有效有值、应知该知的信息,书名上“永恒”的字眼可能不再适用,因为“孤岛”从此不再孤独而走向了世界。
思想的学问是深沉奥秘的,一般人的智慧是难以企及的。因此,我们很难理解,尽管毛喻原并没有索尔仁尼琴的经历,但他却要把《永恒的孤岛》与《古格拉群岛》相提并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笔者希望有更多的人来解读。
2003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