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中国推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几乎每一座城市的领导人及其各类代表团都到过香港,从取经到招商,从考察到观光,强劲的 “香港风”纵横祖国大地:将香港作为本地城市“现代化的样板”加以全面复制模仿;城市的国际化首先是“港化”;“香港的今天就是本地城市的明天”……近1/4世纪的时光,当我们反思全国城市经历“ 香港模式”洗礼之后的状况,或许更需要重新了解香港、审视香港与研究香港。
城市“国际化”并非流行口号
城市的“国际化”并非流行口号,而是一座城市历史背景、沿革及其所积累形成的综合素质达到国际城市相应水准的系统体现。
19世纪中叶,鸦片战争结束,关于香港的“城市定位”在当时一批英国殖民者中出现不同意见:军人主张将香港辟建为“大英帝国在远东最大的军港”;而非法占领香港岛的英国远东远征军司令璞鼎查却认为“香港应该是一座国际自由贸易港城”。结果,璞鼎查的此项动议获得当时英国维多利亚女皇批准。
香港自1842年开埠以来一直维持“国际自由贸易港城”模式,不同历史阶段的城市战略、城市规划以及城市建设完全朝着“国际自由贸易港城”目标推进。尤其是二次大战后,香港紧紧抓住战后国际经济秩序重建、世界经济全面复苏以及亚洲“四小龙”经济崛起的良机,在国际金融、国际贸易、国际旅游、国际商务交流、国际物流领域大踏步发展并获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在世界城市之林稳固地确立了“国际化城市”地位及其形象。
香港实现城市“国际化”基点是以全方位与国际接轨的教育体制培养国际型人才,从幼儿园开始就受英国教育模式熏陶的香港毕业生多赴欧洲、美国、加拿大、澳洲与日本留学,学成人才绝大多数回到香港效力于推进城市国际化事业,在金融、贸易、交通、医疗、旅游、信息产业以及城市规划与管理方面作出杰出贡献。前不久当选为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的陈冯富珍女士就是这批国际型人才的代表。
香港电影作为这座城市的文化创意产业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在国际上产生影响力,李小龙、吴宇森、成龙、梁家辉、张曼玉、周润发等导演和影星为香港赢得国际性传奇及美好形象。
作为国际化自由贸易港,世界各地的银行、国际产业信息中介机构、国际资本运作财团以及各国贸易集团公司在香港都注册建立了分部,每年创下世界最高贸易额;香港拥有世界最大规模的现代化海运集装箱码头,年吞吐量一直居于世界最大港口前列;同时,香港成为环球旅游邮轮的必经之“港”,蒸蒸日上的国际化旅游产业使香港成为吸引世界游客的东方魔力之都。
香港赤蜡角空港的建设硬件与服务软件全方位进入国际一流水准,与香港国际化大都市形象完全相称。香港成功地将空运、海运、陆运以及城市公共交通有机地组成高效益便捷安全网络系统,来自世界各地的任何一位游客都会感到在香港进出非常方便。
没有地方化,就没有国际化
香港是一座万花筒般的城市,在中环可以欣赏世界最为现代的高层建筑,而在新界却可以发现仍然沉浸于准地方乡土气息的围村;就在沙田新城林立高层公寓的间隙地带,郁郁葱葱的榕树林间居然完整地保存三百多年前的民居———曾家大屋,中堂供奉着曾家祖先的牌位。
城市的存在意识以及存在感取决于城市“地方化”的程度。无疑,城市首先是“地方化”的历史见证,“地方化”可以被认为是城市的“根”,也可以成为城市诞生的源头。任何一座城市如果不具备“地方化”的文脉及其沿“地方化”之路成长的基点,所谓城市的“国际化”往往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在此,基于研究香港的过程可以建立这样一项结论性见解:城市的“地方化”是城市“国际化”的前提;城市只有建立牢固的“地方化”基础,才能在国际化城市之林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香港许多城市道路以殖民地时代的总督名及地方典故命名,至今得以保存,成为这座城市博物馆“地方化”的特色。
殖民地时代的“圣约翰教堂”、“三军司令官邸”、“总督府”、“法国总会”、“香港会所”、“立法院”与“皇后像广场”等建筑及场所均立法予以保存,为后人留下香港历史 “地方化”的见证。
香港因地制宜以自成体系的规划设计及社区开发模式成功地解决了高密度人口居住社会难题。香港各类极具本体特色的“新城”、“花园”与“小区”形成香港一道道本地风景线,在世界特大城市之列走出一条独具香港地方格局的高密度生态+商业+文化+居住复合功能性社区之路。以张学友、叶倩文等一批香港地方歌手的“演唱文化”广泛地传播并影响了内地、东南亚以及全球华人世界。这种独特的“香港文化现象”出现及存在的意义远远超出其商业价值,成为香港文化捍卫“地方化”的历史档案。
从铜锣湾的文武庙到九龙“黄大仙”,从长洲岛的老渔村到文咸东街的大碗茶,从兰桂坊石砌台阶到毕打码头的渡轮铃铛声,从香港仔的桔红色帆影到跑马地的小街小巷,一个个饱含地方历史生活风情的城市故事向我们翻开香港过去的一页又一页,此时此地你会发现另一个“地方化”土生土长的香港,与珠光宝气、雍容浮华的国际化香港的对应是那么强烈!但这也正是“地方化”与“国际化”在香港和谐共存的独特风景!几乎所有在香港成长的居民都会说:这就是我们的香港!
有些城市在效仿香港“国际化”过程却忽视了保护与保存本地的“地方化”,甚至认为城市的“国际化”与“地方化”自相矛盾。结果一味的“国际化”却导致“港化”的雷同与空洞,没有“地方化”城市文化支撑,失去城市特色的区别性与差异性,城市形象及其城市地位受到战略性的负面影响。
城市的现代化之路目标何在
城市“现代化”是城市发展的趋势
任何时代的“现代化”只不过是城市历史长河的一个“片断”。
20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首先标志着城市迈出“现代化”步伐。然而,城市“现代化”之路的目标何在?体现城市“现代化”的综合素质如何定位?怎样才能建设好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化城市”?这些问题很快就在香港找到了答案。香港以其在国际上现代化城市中的突出地位与优势为内地城市推进“现代化”提供了先进的理念、方法、信息、技术、人才及其国际系统交流平台;尤其是在投资以及城市项目管理运营方面作出巨大贡献。
19世纪中叶以来,香港所经历的任何一个城市发展阶段都没有与国际先进城市文化及技术脱轨,成功地消化了发达国家城市现代化经验、并结合本地实际探索出一条独特的“香港现代化”之路,创立了国际化城市现代化的奇迹。在与内地城市交流过程中,香港坦诚地将城市“现代化”进程的经验与教训予以全方位介绍,以香港主流媒体的基调而言:内地城市只能参考借鉴香港“现代化模式”,但不可照搬与复制!香港不希望内地城市的“现代化”成为东西南北的“香港化”。
城市“现代化”的标志首先是当代先进科学技术成果以及国际前卫健康文化意识在城市生活中普及体现的程度。在香港,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城市公共交通工具,有世界最现代的建筑,也有世界上最现代的音乐厅、剧院、购物中心、游艇码头、酒店、地铁、会展中心及其濒海社区。香港城市“硬件”的现代化程度已经全方位进入国际城市最前沿。
然而,任何一座城市仅仅具有“硬件”的现代化还不足以支撑形成城市的“现代化综合素质”,其中一项基础及主体性的现代化“软件”就是城市文化。
世界对于城市文化的认同以及评价首先是寻找这座城市的“根”在哪里?没有“根”的城市犹如无家可归的流浪汉!20世纪70年代末,香港政府在九龙尖沙嘴建一座新的艺术中心,但基地却是建于20世纪20-30年代的火车站原址。九龙尖沙嘴火车站曾被当时西方媒体誉为“远东最漂亮的火车站”,作为香港的城市标志性建筑见证了九龙的成长历程。根据城市规划,火车站需要从尖沙嘴移至红磡。为了保存城市历史性建筑文物,在新的艺术中心旁边将原火车站钟塔予以完整保留。这是香港人心目中作为城市之“根”的历史象征性标志。面对香港岛北角至上环一线的现代建筑群,这座拥有历史沉淀感的钟塔对于香港“现代化”反而更具有说服力。
进入全球网络化时代,内地城市“现代化”的定位及其目标再也不仅仅局限于香港,而是世界城市。由于拥有人才资源以及地方文化特色的系列优势,近年来,内地城市发展相当迅速,在整体性城市素质推进方面正在接近香港,从电视节目制作到时装新潮,从地方建筑风格到科研项目研发体系;从国际贸易平台转换到房地产进展,从国际文化交流到世界博览会,香港面临来自内地城市的系列挑战。
其实,香港完全可以立足于从中国城市到世界城市之林进一步研究并确立自己的发展战略,以独特性“优势”滚动并拓展新“优势”,以更为科学化、国际化与现代化之途径实现更为远大的城市发展目标。
(作者是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教授、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