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列女传》虽然只记载了大约290位女性，而为夫守节和殉夫的女性大约是120人，但据《明史·列女传》序的说法，在撰修《明史》时希望入传的实际上“不下万余人”，其中又是“节烈为多”。毋庸置疑，能够从万余人甚至数万人中选入正史，肯定是节烈之尤者，其事迹亦更加冰霜惨烈。正因为如此，撰者欣称：“乃至僻壤下户之女，亦能以贞白自砥。”这似乎表明，在明代，作为官方主流意识形态的贞节礼教已深入大众人心。然而，笔者同时也注意到在这些节烈女性周围的“俗众”的另一种表现。这些“俗众”属于下层社会，包括节妇烈女的亲族、夫族、邻里和向寡妇求婚的男子等。虽然在《明史·列女传》中，这些凡男俗女往往是以反面形象来衬托节妇烈女的，但通过考察他（她）们的态度和表现，却奇妙地发现在明代下层社会中还存在着背离贞节礼教的社会“逆流”。

　　首先，在明代节风烈雨的背后，民间凡妇俗女们“不顾廉耻”、再嫁之现象依然盛行。这些出身下层社会的贫妇贱女在生活中遭遇丧夫变故后，为生计所迫，许多人选择的不是守节，而是再婚改嫁。如徐亚长生前父死，母“去而别适”。义妾余氏在夫死后，抚育亡夫子女，而亡夫之妻刘氏却“他适”。黄氏父死，“母欲改节，氏苦谏不从”。“某寡妇更适人，馈（郑氏）以茶饼。郑怒，命倾之”。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其次，节妇烈女的亲族、夫族往往也是破坏贞节礼教的重要社会力量。节妇烈女们的父母、公婆在女儿或儿媳丧夫后寻烈求节时，大多极力劝阻，这样的事例在《明史·列女传》中比比皆是。当劝阻不能奏效时，便采取“阴聘”、“潜许”的办法，甚至采取强制措施“逼婚夺志”。如马节妇“十七而寡，翁家甚贫，利其再适，必欲夺其志，不与饮食，百计挫之。……翁又阴纳沈氏聘，其姑诱与俱出，令女奴抱持纳沈舟”。又如戴节妇夫亡，戴父则“潜受吴氏聘”。尽管亲族和夫族动机不一，但并未把寡妇再嫁视为有辱门宗之事则亦显然。

　　再次，对于许字未嫁的情况，许多人的态度是改聘他适，不必守节殉夫。如林贞女未嫁而聘夫亡，欲殉，“或谓未成妇，何自苦”。项贞女一日“谓乳媪曰：‘未嫁而夫亡，当奈何？’曰：‘未成妇，改字无害。’”史氏未嫁而聘夫卒，“欲往殉之，母不许”。陈氏未嫁而聘夫卒，“父母谋改聘”。王氏聘夫死，姑曰：“未成礼而守，无名。”丁氏将嫁夫死，“父母曰：‘未嫁守节，非礼也。何自苦如此？’”很显然，在“俗众”眼中，订婚未嫁，不能算为正式的夫家人。自然，改聘理由比起已婚的寡妇更为充分。

　　又次，求婚男子不以再醮为耻，“明知故犯”，甚至阴贿女家或夫族，想方设法以求成全婚事，他们是破坏贞节礼教的又一重要社会力量。如李烈妇夫卒，“有黄某者，谋娶之，贿夫族某使饵其姑。……某乃阴与黄及父家约，诡称其母暴病。肩舆来迎。”黄烈妇夫殁，“熊氏子欲娶之，母党利其财，绐令还家，间道送于熊。”须烈妇夫死，“市儿悦其色，争欲娶之。”由此可见，寡妇并不难嫁，不少男子愿意娶寡为妻，甚至还要费些周折。

　　值得注意的是，有的丈夫临终前对没有生子的妻子寻烈求节的想法也不以为然。施氏生前曾与丈夫有过对话，其夫“禾得疾不起，握手诀曰：‘疾惫甚，知必死。汝无子，择婿而嫁，毋守死，徒自苦也。’”当施氏表示“愿先君死”时，“禾固止之”。蔡烈妇的丈夫负薪为业，一日，“夫病笃，执妇手诀曰：‘及我生而嫁，无受三年苦。’”这些凡夫临终真言不应视为是对妻子的试探。

　　上述民间“俗众”之所为，无疑是对贞节礼教的冲击，作为背离贞节礼教的社会逆流，她（他）们对妇女再嫁改嫁和殉夫守节，有着与正统贞节礼教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她（他）们贵性命，“恒人事”，重实际，爱生活，贞节观念淡薄，与绝弃生活、残身弃命的烈妇及封闭生活、长守孤灯的节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说明，贞节礼教本质上扼杀人性，尤其是女性，因此，在生活实践中很难为民间“俗众”所接受。同时还说明当时社会的主流意识并非一定是下层社会所需要的，贞节礼教对民间“俗众”的精神控制也是有限的。

　　至于妇女殉夫，虽有痴迷礼教者，而实际上以经济原因居多。许多新婚不久突遭丧夫变故的妇女，无依无靠，衣食无措，境域十分凄惨，无奈之下被迫轻生。如：杨氏夫死，“家益贫，舅谋于其父母，将以偿债”，杨氏无奈自杀。江氏“夫贫，负贩糊口，死不能敛”，邻里相助合钱敛之。在此困境下，江氏自缢死。这些凄惨的寡妇当其身心压力难以承受时，往往选择自杀以求彻底解脱。高烈妇在丈夫死后，“自计曰：‘死节易，守节难。况当兵乱之际，吾宁为其易者。’”于是她选择了自缢殉夫。还有一些妇女无法接受亡夫后残酷的生活现实，遂选择先夫而死，如黄氏夫疾笃，一日，“黄熟视曰：‘嗟乎！病至此，吾无望矣。’”遂自刎死。因此，一些寡妇自杀，表面看来是自愿殉夫，实则多为生存绝境所迫，又年轻无子，生活无依无靠。那些婚姻数年有子可守的寡妇，则很少选择轻生。还有一类新丧寡妇往往是因为亲族或夫族逼婚夺志而自杀。这种被逼而死的情况不能一律视为自愿殉夫，只能说明在男权社会下寡妇的生存是何其艰难。

        （作者单位：大连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