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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生存的毁灭


发布时间:2010-05-17 文章来源:投稿 文章作者:辛若水

(一)不成问题的问题
 
  哈姆雷特曾经提出过一个颇具震撼力的问题:“是生存,还是毁灭?”(To be ,or not to be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自己,也同样地困扰着语惊四筵而不能践行一步的知识分子。许多人爱把哈姆雷特说成“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并不曾冤枉他。其实,想太多,真的不利于行动的。瞻前顾后,便不免顾虑重重;自己有顾虑,那往往就要失掉先机。所以,还不如一下子热血沸腾,让冲动战胜理智,置敌手于死地呢。当然,如果哈姆雷特一剑刺死克劳迪斯,不仅快意恩仇,而且自己也会安然无恙,只是这样,莎士比亚的戏剧就没法子写了。有人说,哈姆雷特所犹豫的不是复不复仇的问题,而是如何复仇的问题。这说明他对克劳迪斯,还是存有幻想的,如果克劳迪斯不是杀父的凶手,杀死了他,岂不是冤枉了好人。哈姆雷特并不是猛张飞,他毋宁是人文主义知识分子,然而,他真正的悲剧也就在这里。耽于思考,必然迟于行动。过多地思考“是生存,还是毁灭”,那必然只有一个结局,即毁灭。
 
  “是生存,还是毁灭,”无论在哲学上,还是在文学上,都是极其深刻的问题,但是,在行动着的人们看来,这却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冲锋的战士不会考虑“是生存,还是毁灭”,他只会考虑两点,一是如何消灭敌人,二是如何保存自己。这两点,并没有什么哲学的意义,但却比一切哲学都要深刻。生存,还是毁灭,是可以思考的么?当然可以思考,但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其实,我们往往是被这种不成问题的问题困扰。所谓不成问题,是指对我们的行动没有丝毫意义;而所以又是问题,那就在于它涉及了我们存在的最为根本的东西。这样的问题,提出来,我们必须回答,因为它有这个诱惑力。而要回答这问题呢,大抵也就两个答案,一是生存,二是毁灭;而不可能有第三种答案,既生存,又毁灭。生存本身是艰难的,毁灭同样艰难。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意味着悲壮。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生存与毁灭,是我们所能选择的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们选择了生存,老天非要毁灭我们,也没有什么法子;我们决定毁灭了,可老天又可能让我们绝处逢生。我们自由选择的意义并不是很大,大抵“三分人事七分天”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想着称心快意呢,就做不系之舟吧,“随流飘荡,任意西东”,又是怎样的逍遥啊。不成问题的问题,大抵永远也解决不了的。永远解决不了,一则是徒劳,二则会有很多诱惑。人总是自高自大的,别人解决不了,又安知我不能解决呢?问题是,你解决了,又有什么用呢?对别人依然是问题。自己大彻大悟了,并不等于人家也彻悟了;自己成佛作祖了,人家还可能在地狱煎熬呢?虽然一人升天,仙及鸡犬,但那不过沾光罢了。在生存与毁灭这样的问题上,是没有法子沾光的。
 
  生存与毁灭是个体的事情,所以要由每个个体来独立面对。我们往往是在毁灭的时侯,才发现生存的可贵。谁喜欢彻底的毁灭呢?但既然生存过,又怎么可能不毁灭呢?既然生存过,那毁灭又有什么可怕呢?如果毁灭可怕,那我们又思考它做什么呢?对于毁灭,我们总是害怕的;为了不惧怕毁灭,那就把毁灭当做永生吧。也许,永生是所有的自欺中最大的自欺,但对于这,我们宁可信其有的。如果毁灭就是永生,那“是生存,还是毁灭”就真的不成问题了。但是,不成问题又依然是问题,因为毁灭并不就是永生。哲学是可爱的,但不要去接触实际,因为一接触实际,哲学就不可信了。哲学只是思考,思考那些不是问题的问题。在行动者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在思考者那里依然是问题,而且是永恒的问题。行动者,对自己有很多的确信,甚至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而思考者,往往是一头雾水,什么也拿不准,甚至觉得自己一无所能。我们总是梦想着,把行动和思考结合起来,但这大抵是做不到的。行动者是站在群山之巅的,所以他能看到无限的风光。而思考者,往往在万丈深渊里冥思,要忍受人们异样的眼光。行动者,纵有悲剧,那也是无比壮观的;而思考者,即便经历喜剧,也是可怜可笑的。选择思考,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因为思考会把人导向毁灭。
 
(二)毁灭才是真正的终极
 
  我一直在思考所谓终级的问题。我渐渐觉得,那些美好的止境并不是真正的终极,毁灭才是真正的终极。我们所向往的美好的止境,已经远远超越了个体的毁灭;既然超越了个体的毁灭,那对个体就不再具有意义。从一定意义上讲,我们的理想还没有到达终极,但个体的生命已经到达了终极。个体的生命到达了终极,就意味着什么都不存在了。对于毁灭的个体生命来说,人世即便再繁华,再热闹,也还是荒凉的。其实,也没有真正的地老天荒,个体的生命毁灭了,那整体的人类会不会毁灭呢?整体的人类是由个体的生命组成的,个体的生命会毁灭,那整体的人类也逃不出这种必然性。只不过,人类的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有毁灭,也有诞生。毁灭是无穷尽的,诞生也是无穷尽的。每个人都会毁灭,这是确凿无疑的;但在毁灭中,也还有另一种生的存在,即永生。永生即是对毁灭的超越;获得永生,就意味着不朽。而所谓不朽,并不是说尸骨永远不腐烂,而只是说精神长存,永远活在人们的意念里。我们说,毁灭才是真正的终极,但这个终极不过是个体生命的终极。人类的终极是千秋万岁之后的;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恐怕很难为个体的生命所想象。个体的生命,是要面对毁灭的,而整体的人类,则似乎不必。毁灭,意味着个体生命的消失,所有意义与价值的瓦解。
 
  但是,我们也很奇怪,为什么毁灭可以成就永生。毁灭难道也有毁灭的意义与价值么?我们也总在追问,为什么生,又为什么死?我们固然可以寻觅出许多的意义与价值,但在我个人想来,生也只是生,死也只是死,并没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意义与价值。如果这样的话,会让那些舍生取义的人失望的。他们舍生取义,那“义”在他们那里,而不在我这里。况且,我也不希罕什么“义”,“义”大抵是一种很空虚无聊的东西。它让许多人慷慨赴死,但也让许多人醉生梦死。为义而死,值是不值呢?我觉得,这不只取决于人的思想境界,更根源于他的信仰。信仰这东西,同样也没法子讲;它虽然有崇高的一面,便更有许多痴狂甚至疯狂。再也没有比信仰更欺骗人的东西了。但只要信仰欺骗了全世界,那就会成为一种神圣。一个人受骗,是呆子;两个人受骗,是傻瓜;三个人受骗,就是光荣;所有人受骗,那就是神圣了。我们是乐于自欺,并且勇于自欺的。面对毁灭的时候,只是想着杀头至痛也,那是要让人瞧不起的。喊几句号或者慷慨陈词一番,就会让人竖起大拇指头,称赞一番,而自己也觉得“不白死一回”。大抵很少有人把毁灭作为终极的,人们只是把毁灭当做通往永生的津梁。这里面其实是有一个判断的,把毁灭当做终极,只是基于,毁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把毁灭当做津梁呢,则是毁灭之后,依然有生活,并且是永恒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毁灭成为终极,则意味着只有一个世界,即现实世界,或者说此岸世界;而把毁灭作为津梁呢,则意味着有两个世界,一是此岸世界,一是彼岸世界。说实在的,对于两个世界,我并没有太多认同;我真正的心仪的是一个世界。此岸世界是我们的出发点,也是我们的归宿。至于死后,那不是我所能考虑的,正如孔子所言:“未知生,焉知死。”其实,我们即便考虑死后,又能怎么样呢?死后的世界,不过现时的折影;人所不知道的,鬼是不可能知道的,就是神也不知道的。鬼与神都是在现实的土壤里滋生出来的;既然如此,专注于现实世界,也就是了。何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死后呢?对于个体的生命来说,死了就没有了。个体的生命是没有法子在子女那里延续的;因为子女已是另外的生命。子女虽为父母所生,但并不为父母所有。子女的人格乃至灵魂,都是独立的,和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
 
  许多时侯,毁灭并不是悲壮的,而只是悲凉而已。在人生中总是有许多沉醉的,谁又忍心把沉醉换做悲凉呢?“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其实,在毁灭面前,醉生梦死,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理由。而所以醉生梦死,那只是害怕毁灭的缘故。
 
(三)选择生存
 
  虽然毁灭是个体生命的终极,但是我们依然选择生存。选择生存,并不意味着惧怕毁灭。只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就好好的活下去吧。活着的时侯,虽然不乏精彩,但也有悲叹,人生无奈啊,世事无常啊。这都是常见的想法;即便有这样的想法 ,我们也可以印证自己的存在。若是毁灭了,想悲叹浮生若梦,都是不可能了。在活着的时侯,真有种莫可奈何的感觉,莫可奈何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安之若命罢了。
 
  我非常喜欢一个说法,即便以为命运无常的人,也知道“过马路,左右看”。命运虽然无常,但我们还不想把自己完全交给命运,我们还有自己的主动选择,我们要尽力避免一切可能发生的祸患。选择生存,比选择死亡要艰难得多。在我们的意识里,总是把选择死亡,想象得大义凛然,其实,许多时候,选择死亡,又不过儒夫的行为。从某种意义上讲,死亡是很简单的,只要两眼一闭,什么事都解决了。可这两眼一闭,却把最大的艰难留给了活着的人。其实,许多时候,我们不应只为自己想的,还应该为别人想一想。人活着,总是有一分责任的。为了责任,也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我们虽然有许多“劝人活”的哲学,也有许多“要人死”的哲学。“要人死”的哲学比“劝人活”的哲学有更大的诱惑力。“要人死”往往被形容的大义凛然,仿佛天下的正气集于一身;读读文天祥的“正气歌”,我们就知道“要人死”是多么的崇高了。而“要人活”呢,往往被想象成贪生怕死,确实,从一定意义上讲,站着死,胜过跪着生。但是“要人死”的终极目的,又是什么呢?还不是让人活。“要人死”的哲学成就的是英雄豪杰、仁人志士;这是极高的要求,离我们普通的民众是很远的。英雄豪杰、仁人志士所作的牺牲当然是为了我们,而我们所作的报答,也只是传扬他们的英名。“为了谁”在时间的流逝面前,往往失掉了意义;英雄豪杰、仁人志士所作的牺牲,在感觉中,仿佛并不和我们相干。自然会有人问,他们的血是不是白流了。即便我们心里想着,他们的血白流了,我们在口上也会说,没有白流。牺牲,真的有意义么?惟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如此看来,牺牲的意义太大了。但是,牺牲却意味着对生命本身的否定。生命本身高于一切价值与意义,因为所谓的价值与意义都是附丽于生命本身,亦是为了增进生命本身的。文天祥那句诗是广为传诵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难道人这一生,只是为了青史几行名姓吗?为名丧身,实在不值的。你把丹心掏出来又有什么用?那不过几块肉。掏出来的丹心,还是神圣吗?既然是神圣,为什么又被狗叼了去呢?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慷慨赴死,则是道德的产物。道德当然是高尚的,但人的本性就罪该万死么?我觉得,道德应该在更高意义上成就人的本性。道德不应该去扼杀人的本性,它应去发展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为了生存,那道德也应该让人生存,而且让人生存得更有意义。毁灭是不可以避免,但这不可避免的毁灭,不应该成为人们生存的代价。
 
  “是生存,还是毁灭”,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并且这问题恰恰如同天平,我想,无论什么时候,这天平都应该是倾向于生存,而不是毁灭。也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可以讲,为了生存的毁灭。毁灭不应该是生存的代价,这是应然,而实际上呢,却是我们总把毁灭作为生存的代价。从终极上讲,这是不对的,但是,回顾历史,我们又怎能无视这真实。我以为,文革即是为了生存的毁灭。文革,虽然采用了动乱政策,甚至提出了“打倒一切”与“全面内战”,但它并不是为了毁灭这个国家,而是为了这个国家永世长存,用当时的说法,就是“红色江山万万年”。毁灭,是为了生存,这是悖论,却又成为了历史的真实。我们应该怎么说呢?生存,没有错,但用毁灭的方式来达到生存的目的,就有错了。可以这样说,目的没有错,但道路错了。我们知道的,条条道路通罗马,并不是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一条路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在走极端;我们受极端的害,还不够大吗?从理论上讲,我们要回到常识;从现实上讲,我们要回到日常的生活。平凡而美妙的生活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太多的波谰。
 
(四)拯救与毁灭
 
  在越南战争期间,一位美国的指挥官说:“为了拯救这个村庄,我们不得不毁灭它。”这实际把拯救等同于了毁灭,当然有人可能觉得这等同并不错,然而,这却背离了最为基本的常识,就连小孩子也不信这鬼话的。拯救,是让人活;毁灭,是让人死。把人家杀得干干净净,却口口声声说要拯救人家,这是怎样的强盗逻辑呢。这决不是拯救,而是毁灭;人家不会感激他们的大恩大德,而只会记住这血海深仇。以拯救世界的名义,去毁灭世界,这已经不是道德的虚伪所能解释的了,因为在背后,实在有一种强悍的逻辑。救世主与魔鬼,往往是类似的,甚至有的时候,救世主比魔鬼都要残暴。救世主与魔鬼就是在拯救与毁灭间争衡的。主宰毁灭的,并不只魔鬼;哪个救世主,不是流血漂杵,伏尸百万呢?救民于水火呢,那不过与魔鬼争战。无论拯救,还是毁灭,都是不得已的;用毁灭的方式来拯救,更是不得已。毁灭,决不是拯救,这是最为基本的一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背离这一点。如果背离了,会导致人性的沦丧。从根本上讲,不能要人死,而应该要人活。我何尝不知道,人本来就活得好好的,没有人想着毁灭,所以也不必什么人来拯救。救世主的心态,是可怕的;甚至比魔鬼的心态都要可怕。我觉得,只有把救世主关进疯人院,天下才能太平。在乱世,有救世主的心态,当然是高尚的,因为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确实需要拯救。但是在太平盛世,依然以救世主自居,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那就可笑而又可怜了,因为天下太平,人民并不处在水深火热中。
 
  有人说,没有毁灭,就不会有拯救了。这是对的,毁灭的必然是无可避免的,既然无可避免,那就谁也救不了。如果需要心灵的安慰,要求拯救的话,那也不要仰仗别人,因为求人不如求己。自救,是救赎的最好方式。何所谓自救呢?我想,也不过是选择一种生存的方式。每个人的生存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所以,生存方式便不可能划一。人可以选择不同的活法。只要自己的生活方式无损于任何人,那就没有任何理由被诬蔑为罪该万死。自救,实际上,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认同。别人不认同我,但我自己必须认同自己。如果我自己都不认同自己,要把自己大卸八块,那除了灰飞烟灭,还有什么选择呢?在全盘否定中,要找回自信;有了自信,才能够自救。我们所谓的拯救,包括自救,实际上有一个认同,那就是个体的生命会毁灭,但是人的灵魂却可以获得救赎,得到永生。救赎灵魂的事,很麻烦的,比做生意都要麻烦。灵魂的救赎,取决于自己,还是取决于他人呢?相信取决于他人的,都去找救世主了;相信取决于自己的呢,则“躲进小楼成一统”,在那里自救呢。什么叫做灵魂的得救呢?这也不好说。玄虚的问题,从来都是众说纷纭。所以,我们也不好相信什么。人是不是有灵魂,这个问题还没被科学家研究出来,更枉论能否得救了。其实,在我们的意念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灵魂的。就如同所说的,死后见马克思,并不是随便某个人都有资格的。只有那些大人物,才有资格见马克思,无名小卒即便艰苦奋斗一辈子,也不养成这资格。既然没有这资格,那也不能做孤魂野鬼啊,于是人家便去找佛主啊,太上老君啊,耶稣啊。真是弊屈,活在世上,不平等;死了之后,这灵魂也有森严的等级。毁灭人的人,和被毁灭的人,是不平等的;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同样不平等。既然不平等,那无需毁灭,亦不必拯救了。毁灭,也就是世界末日;而拯救呢,也不过进入天堂。颠倒来,颠倒去,这毁灭与拯救,不过一回事,就如同一枚硬币,反过来是毁灭,正过来则是拯救。
 
  其实,人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可以远离毁灭与拯救。“要人死”和“要人活”的哲学,不仅多事,而且霸道。“要人死”,人就死么?人家即便死,也不是为你死。“要人活”,人就活么?人家又不是为你活。生生死死随人愿,没有人能强迫你死,也没有人能强迫你活。不要老想着冥冥之中有个主宰。哪里有什么主宰呢?所谓主宰,不过心灵的幻象。摆脱了心灵的幻象,也就摆脱了拯救与毁灭。
 
(五)最大的恶属于更高的善
 
  最大的恶属于更高的善,这是清醒的历史主义,而不是高尚的道德主义。历史主义和道德主义,往往是冲突的。道德讲究弃恶扬善,而历史则服从自己的进程,它在前进的时候,会践踏许多美好的东西。以道德主义的眼光去看待历史,往往是幼稚的;历史的进程并不以道德为诉求。大奸大恶之人,可能推动历史的前进;而道德高尚的人,也可能充当历史前进的绊脚石。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历史本身就是这个样子。道德的善,能不能推动历史的前进呢?在我看来,很难,因为道德的善,是缺乏动力的;为什么要为善,为善有什么好处,这些问题很难解决,所以也就让人迷惘。人都迷惘了,动力又从何而来呢?其实,为善的真正动力来源于与恶的对抗。正是在与恶的对抗中,道德的善得到了发展。
 
  在历史面前,道德的善又是靠不住的。因为历史评价人的时候,不只看重他的道德,更看重他在历史进程中的实际意义。如同毛泽东,他在道德上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但是我们却不能够基于这种完美的道德去评价文革。然而,我们又不能否认,完美的道德会让所有对文革的科学评价失掉意义。文革可以否定,但完美的道德却不可以否定。作为历史人物的毛泽东可以“三七”开,作为信仰的毛泽东却不可以“三七”开。对毛泽东的“三七”开总给人一种徒劳无功的感觉,因为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信仰“三七”开的。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至于蚂蚁缘槐,蚍蜉撼树,那也只是不自量力罢了。正如同金圣叹腰斩了《水浒》,人们依然看武松单臂擒方腊一样,对毛泽东“三七”开,可人们依然唱“东方红”。这大抵即是人们常讲的“公道自在人心”吧。可知识分子总是认为公道在科学里。其实,科学只能提供知识,并不能够丈量人们心中的公道。“三七”开是科学的评价,但这只是历史的知识,而不是人们心中的公道。当然,你可以诬蔑人们愚昧无知;但几千年来,这样的诬蔑还少么?好坏香臭,人们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否定文革,当然是无比正确的,但这无比正确是学乖了的无比正确。一棍子打死是不对的,泼脏水的时候,不能把盆中的婴儿也泼了出去。赫鲁晓夫全盘否定斯大林,不就是前车之鉴么?所以,我们决不孙子穿爷爷的鞋,照着老样子走。什么叫做科学呢?科学就是公允,四平八稳,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文革,是毛泽东的错误,但这错误又有个定位,那就是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错误,既如此,这种错误,就是可以原谅的。人谁不犯错误呢?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说毛泽东是有错误的,但又要维护他,这让一些人很不理解。其实,维护毛泽东,并不是维护他的错误,而是维护一种信仰。这并不是愚忠,而只不过实事求是罢了。许多在文革中吃过苦头的人,依然维护毛泽东。恐怕与毛泽东那几近完美的道德是不无关联的。我说过,文革是为了生存的毁灭,虽然这很难为人们所认同,但是,基于毛泽东高尚的动机,完美的道德,这似乎又是可以接受的。
 
  没有道德的善,为了生存的毁灭,不过是强盗逻辑。可文革中,偏生有道德的善,所以为了生存的毁灭也就是具有了非比寻常的意义。毁灭可以达到生存的目的吗?以一个世界的死,能够成就另一个世界的生吗?实际上,这些问题并不具备可操作性,但却涉及到我们的信念。在信念上,往往也是“信则灵”的。没有信念,几乎是不可以创造人间的奇迹的。我们并不能说一种信念,是正确的,或者错误的。信念没有正误之分,它是来自于我们意志的东西。即使从操作的层面,以毁灭达到生存,也是可以做到的,譬如用一部分人的毁灭,来实现大多人的生存。对同一个人来讲,毁灭并不是生存,但是因为不怕毁灭,而获得生存的例子,也不少见,譬如跳悬崖的狼牙山五壮士,摔死三个,依然有两个奇迹般地生还。为了生存的毁灭,是不可以全盘否定的,因为它有太多高尚的东西。弃绝高尚,是不对的,无论什么时候,高尚都不会失掉它正面的意义。为了别人的生存,而宁愿自己毁灭,这是一种怎样的思想境界。我们可以没有这样的思想境界,却不能诬蔑它。是生存,还是毁灭,这并不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但是,为了生存的毁灭,却是对这问题的最好回答。
 
编辑员:china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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