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左与右,现实中代表什么
不研究左与右这两个概念的历史渊源,仅仅分析这两个概念在现实政治中的表现,可知它们是相对的概念,代表两种不同的思想倾向或者两类相互对立的价值观。一般而言,“左”代表进步、改革、激进、创新的思想与价值观念,“右”代表落后、保守、秩序、传统思想与价值观念。当持有前一倾向思想观念的左派提出某种宏伟的蓝图或者方案,要用大胆的改革或激进的革命来实现它时,右派往往不同意这种改革,反对这种革命,希望保守旧的体制、秩序,常常代表反对改革、反对革命因而也反对进步的思想与势力。
在中国社会,左与右的划分要比国际通行的划分复杂得多。实施武装革命建立新中国的共产党自然是左派的代表,保守旧政权反对建立新中国的国民党无疑是右派力量的代表;在革命队伍内提出激进革命策略的同志往往被称为左派,提出温和保守策略的同志一般被认定为右倾或者右派;照搬经典作家语录、教条的执行共产国际指示,是所谓革命派、左派,而按照中国实际创造性的应用马列主义进行革命实践的同志,则往往被指责为右派、投降派。解放以后,反对现行政策,对现行方针主张提出批评和修正意见,或者提出不同于现行政策的新的意见主张者,经常被打成右派或被划定为右派。在经济工作中,提出不切实际的高指标、下达实际完不成或完成效果很差的经济指标的人,一般被称为有左倾政策主张的人,而提出压缩粮钢产量指标,注意综合平衡,促使经济又快又好发展的人,即所谓反冒进的人,则被称为思想右倾的人;支持大跃进政策主张的人是左派,而对大跃进政策带来的问题提出批评意见、主张改变相关政策以彭德怀为代表的同志,则被打成右倾反党集团。
新时期,左右两派更有了不同于以往的特殊划分,不同意传统政治经济观点、提出激进改革方案的人被称为右派,即进行资本主义化改革的右派;固守传统政治经济观点乃至反对现行改革政策观念的人则被称为左派,即坚持社会主义改革的左派。提出切合实际改革主张、提出借鉴发达国家成功模式的改革主流派被称为右派,而不愿进一步改革、希望保守传统经济体制模式的非主流派则被称为新左派。这个左派和文革期间那个左派,同改革后党和政府一直坚决反对的极左派,亦即带引号的左派,在很多方面有共同之处,当然也有一些新的特征,因而被人们成为新左派。实际他们是现阶段中国社会的保守派,维持现状派、反对改革派,应该属于本来意义上的右派。
左派、右派,左与右在实际政治生活中意义大不相同,国际国内的用法、称谓与我们社会的特殊指称亦大相径庭。以至于人们常常为了断定某一类思想观念、思潮、主张究竟是左倾还是右倾,持某一观点主张的人是左派还是右派,是形左实右还是形右实左,而发生争执,且常常争执不下。最近就有学者在追问“司马南到底是左派还是右派”。
二、不问左右,只问对错
实际上,司马南是左派还是右派并不重要,新左派究竟持有激进改革主义观念还是持有保守落后的反改革主义观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左倾观念或者右倾观念谁的观念正确,左派方案与右派方案,谁的方案更切实际,对我们的政治经济文化事业的建设更为有利。左右之争这一带有明显价值倾向的争论,在邓小平不争论思想原则下已沉默多年,更受到不问姓资姓社,当然实质上也不问姓毛姓刘、姓马(马克思)姓凯(凯恩斯)、姓中姓西、姓正统社会主义还是姓有特色的社会主义,等新的实事求是价值观的巨大影响,屡屡被压抑。这么多年没有进行过抽象的价值观念斗争,没有进行过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和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斗争,给我们社会带来什么影响没有?除了理论研究少了些许火药味之外,对现实的经济政治文化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而且还有解放思想、克服意识形态禁忌、不耽误改革实践者的精力等许许多多好处。
我们为什么喜欢问一个主张、观念或者一个人姓左还是姓右(包括姓社还是姓资等),为什么总要时时刻刻反右倾呢?就是因为:左代表革命,代表科学,代表进步、代表新生事物,代表社会主义理想,右则代表反革命、代表守旧、代表落后、代表旧事物,代表庸俗的实用主义追求。美好发达人们向往的社会,往往是革命的科学的进步的新生事物不断、追求伟大理想的社会,因而左具有天然的正确性。然而历史经验表明,左的东西,虽然动机是好的、倾向有时也是正确的,但在很多情况下,却是极有害的:李立三左倾盲动主义军事政策自不必言,极左政治思想指导下的十年文革给当代中国带来史无前例的灾难,这一点更没有任何疑义。经过建国以来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中国人对许多左派政策主张、左倾思想观念,更有了深刻的感受和刻骨铭心的体验:农村大食堂明明是脱离实际的、给广大农民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灾难,我们却认为它是左的革命的代表未来的正确主张。反对者的观念主张明明是正确的,我们却硬说他们是右倾保守主义、是右派;马寅初的人口论明明是立足中国现实提出的正确的有益于子孙万代的科学主张,我们却认为他的主张是非马克思主义的,姓马尔萨斯,不姓马克思,是一种右派言论;而57年众多知识分子发出的耿耿诤言,被判为右派向党进攻的行为,而无视现实、美化错误、说假话、阿谀奉承之辈,则被当作左派、革命派受到重用。这样的左右之别,正确与错误的划分,不是颠倒黑白又是什么?
如果我们既不反左,也不反右,既不问姓资姓社,也不问姓中姓西,坚持不争论意识形态是非,不理会抽象的价值观念的是与非,只问政策主张观念的对与错,不问其来自何方,姓甚名谁,许多问题的是非就不容易混乱了。你说合作社好,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实现全国农业合作化,不错,这对实现伟大理想确有加速的作用,但效果好吗?粮食产量提高了吗?农业经济效益好转了吗?保留相当一部分个体农业、让他们与集体农业模式比较一下,经过长一点的时间,让农民思想再斗争一段,真正自愿加入合作社、人民公社不是更好吗?何以这样的观点主张政策不容讨论,就要判为反动、右倾、复辟资本主义的言论。
同样,你司马南说抗震救灾中那哗哗的眼泪,先人后己的作风,竭尽全力挽救人民生命的努力,体现了中国的传统美德,是社会主义价值观念的应有之义,又有什么理由和根据不允许另外一些同你一样的人,因为持有不同的思维框架,认为这是中国社会在现代价值观念影响下将人的生命置于高于一切的地位,是政府兑现其普世价值承诺的表现。
三、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美国有众多枪杀案件发生,中国很少枪杀案,因而中国发生个别枪杀案不值得大惊小怪。世界各国都有袭警案,且数量众多,中国发生一两起袭警案不是政府体制的问题,这个判断没有错。问题是,枪杀案发生多的美国有没有特殊的原因呢?枪杀案发生较少的中国又有没有原因呢?显然是有的。一件影响巨大的案件发生,社会各界人士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经济学家、政治学家、伦理学家、美学家、物理学家分别看到不同的问题与不同的侧面,得出不同的结论是自然与合乎情理的。正像当年毛主席从匈牙利事件发生后的国际形势以及众多知识分子不约而同反对现行政策、对党的各级政府发表措辞严厉的指责的角度出发,认为这是资产阶级右派向党进攻,是企图让共产党下台的阴谋。其他的领导干部和各方面人士完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以平常心看待这些言论一样。今天,司马南先生从南报之类好发政治言论的报纸身上看到某些言论之与西方言论相似相近,看到政府面临的舆论窘境与前些年莺歌燕的言论环境大相径庭,站在各级领导者的角度,认为这是一种敌情表现,是一种敌我双方斗争、中西方斗争、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可以理解的。作为一家之言亦有其存在的依据。但是这种观点正确不正确,其他不同于司马南先生的观点应不应该存在,就是一个可以讨论也不难得出公认结论的问题。
只要我们把天然正确性(左)与天然反动性、非法性(右)红帽子和黑帽子一齐摘下来,既不反左也不反右,只反对脱离实际,不讲道理,只反对错误与荒谬,那么人们在很多问题上就很容易达成共识[1]。
不管产权改革有多么必要,不管国企改制多么迫切,不管这种改革在当下有多么高的政治正确性;不管提出这一观点的学者具有怎样的权威,过去曾经取得过怎样的成绩,只要他对无序改革视而不见,只要他提出“国企这口大锅饭,谁吐口吐沫就归谁了”这样荒谬的言论观点,则不论他的动机多好,他的政治正确性多高,都不能由荒谬变为正确。
同样,不论老左派新左派所持有的看问题的理论框架多么陈旧,只要他们看到国企无序改革造成的危害,提出请各级领导重视这一严重问题的睿智之见。则不论他们姓左、姓极左,还是姓民粹,都不耽误他们作为一家之言的合理性客观性与正确性。得势的右派,也不能拿改革不能动摇这顶红帽子,来一举打倒左派在国企改制这一具体问题上的正确观点。
备 注:
[1]资本主义国家不问姓左姓右,左派观点正确采用左派观点,右派主张正确就请右派当权,不管左右,不问姓马姓凯,政策交替选择、试用,谁的好用,多数人拥护,就选谁的观念、谁的主张。总之,争论、竞争、选择,只为一个目的:找到合适有效的切合实际的、人民群众欢迎的政策、主张、观念、思想。在这个原则主导下,在马克思主义影响下或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欧洲社会民主党在一些国家长期当政,粉红色的资本主义出现了,强化工会权力、限制资本权力的新政实施了,从摇篮到坟墓的社会保障制度,比社会主义还要社会主义的平均化民主化的政策采取了,长期实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