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鲁迅《记念刘和珍君》）
一
二十一世纪头一年的九月下旬，也就是美国世贸中心被炸事件引发中国一批知名学者论战之后的一个普通日子，我独自在银川一座旧式小楼下晒太阳，遇见养猪专业户韩君，前来问我：“老酷可曾为‘911’写一点论战性质的东东没有？”我说没写。他靠近前来：“赶快写吧，这个千年不遇的好题材，你不赶紧轰动一下，怕是来不及了……”一脸只争朝夕的表情。
这是我知道的，最近有头有脸的人们业务很是繁忙呢，他们都带着满腔正义的豪情激烈地战斗着。而我没有加入，虽然我知道加入，可能真的会出现他所说的那种效果。我不加入，是因为面对他们所指认的那种正义，我实在无话可说，及至从网上得知大出风头的名流中有几位还是我认识的自由主义者，我更是不知从何说起。
二
凡跟我有过笔墨交往的朋友，大多都好景不长，维持一阵后就无疾而终，大概是由于我的怪癖。不是我不理他们，多半倒是他们不理我了。观点相同时，他们拍手称快；观点稍稍相左，即视若不见。然而在不明究里的读者看来，我也是颇为时髦的自由主义者，这原因，可能是因为我的那本《林中响箭》跟他们列在一起。有一次跟一群大学生见面，有人误把我认做那个最著名的黑马，便围上来百十个人，我说我不是，于是散去了大半；留下的又以为我是北大才子，我也说不是，于是又散去大半。最后得知我甚至连张文凭也没有，更不会写些“各位读者，引号”之类展览学问的文章，让我签名的大学生几乎全都烟消云散了。
事实就是如此。自由主义，是很时髦的东西，全盘西化的反主流姿态，更是时尚的国际化。不过在我看来这都是无足轻重的，我至死都认同文化多元和文化交融的理念，只有回到这个前提下才能谈论“主义”之类。我毫不留情地批判中国人的劣根性，然而绝不会因为对中国文化和中国官方的逆反就放过西方人、放过整个人类的劣根性。因了这个前提，我的文章竟很有些立场不坚定，我不仅没有把美国文化抬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借此反衬中国文化的劣根，反而经常发出些批判美国的不谐和音，不仅不及他们的彻底和英勇，有时候还倒像是跟中国官方穿一条裤子呢。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吧，反正渐渐地，他们跟我越来越远了，偶然通次电话，也都是些“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寒暄。
由于大气候的影响，原来经常发表我文章的一些报刊和栏目停办了，我的思想性文字竟没有读者了。命运仍然帮我坚持着多年来的颠沛流离，好久无法静心写作和思考，后来终至于颓废地逃离北京，回到比异乡还要陌生的老家。然而，那些高深而神圣的命题，有时候还会在我脑海中一闪，证明我曾经见识过一些主义们。我一直以为，一个人所处的地理空间和经济状况，是检验友谊的两大标准，想不到又一次应验了，而且更彻底，人还未去，茶先凉了，现在再喝，已是冰茶。而且在家乡，还有人说：“他是在北京混不住了，才回了老家。”
三
然而在这人情冷暖中，能够不看我的落魄，毅然来我家蹭酒蹭饭、称兄道弟的就有韩君。他不是自由主义者，然而却也有着对自由的独到理解，办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养猪场就是明证，而且还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网站。他的话触动了我，于是我把他引进屋里，打开电脑，进入他的猪.com论坛，在他为‘911’特辟的专栏里，我看到了几篇充满爱国主义热情的百字文，几十篇十字文，以及几个转贴的千字“长篇”。对于美国世贸中心的被炸，我虽然认为这是美国多年来霸权主义的恶果，却也觉得死人太多，死得太惨。平心而论，对于这次事件，作为一个特定文化背景下的中国人，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忍不住本能的幸灾乐祸，一方面却也悲哀。我也觉得有在网上系统发表些观感的必要了，我的文章，虽然于美国政府和中国政府毫不相干，但在学者论战尘埃落定、戏剧高潮过去，大家都斩获甚丰坐在酒吧休闲的时候，我却仍然无法排遣那种揪心的疼痛。在抓写作选题的“短平快”方面，我总是慢半拍。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人文精神”，那自然可以紧紧抓住这个义演机会，但是，于我而言，今天能坐有电脑前这么想想已属非常不易了。
四
911之后的好几天，我丧失了写作能力，我只能写些短句，却无法完成长文，我在自做多情地担心着世界局势，又在担心中“失语”着。被埋在世贸中心的无辜者死得实在太惨，然而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更多人更加悲惨地死着，或者竟然求死不得。而且许多是死于饥寒交迫，只不过穷国的穷人的死，由于太过分散，没有形成规模效应吧，所以也就正常了。损不足而奉有余，这似乎是人类文明的黄金法则。我曾看到一张图片，是一个阿富汗孩子，瘦得骨头突起，眼珠奇大，全没了人形。我想写篇文章，写一写那眼神，然而我不能，我自己也有些麻木。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我实在又不知从何写起，只是漫不经心地从网上读着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何况，写作何用？！我的真正看法，别说让美国总统理解，就是让中国读者理解也是颇为不易的。别的不说，单是我常去的论坛版主那里就过不了关。对于“911”，我只是在那里发表了些不成形的零散文字，转贴了几篇比较有启发性的文章。这却已经超过了他的忍耐极限，甚至专门发了一个骂我的贴子，怕给众人留下证据，贴子在我看完之后就被他自己删掉了，但有两个字我还是记得的，前一个字是贬低别人智商时常用的，这后一个字，则提到了女性生殖器官。而其他一些论坛上，我也引起了两派截然对立的爱国主义者的公愤。我无法反抗，别人喷粪，我喷口水，那是对我的侮辱，可是让我跟他们一样，我是怎么也学不会的，喷粪自有喷粪的器官在，即使身处公厕，随地大便也有违社会公德。于是我开始考虑逃离，如不逃离，会有被封ID的危险。
想不到这一逃离，又跟那些久违的自由主义战友“会师”了，我新发现的这家论坛的创办者，也是一位知名学者，跟我原先认识的那几位自由主义者关系甚密。我小心翼翼，冷眼旁观，一面看些贴子，算是补课，在补课之中，我目击了更多更恶劣的事情，那就是双方的恶意谩骂。在此之前，我早就知道，文化界爆发的任何一次论战，其实都是跟文化无关的，重则导致政治陷害，轻则引起喷粪运动，气味虽臭，但毕竟是对政治陷害那种斗争方式的超越和消解。譬如诗歌界热闹一时的“知识分子”和“民间诗人”大骂出口，虽然激烈无比，但是一直未上升到政治迫害的高度，这也算得时代的进步了。在这家自由主义论坛里，我未对“911”发表《声明》、《公开信》以及《商榷》之类的文章，更未写一篇英语版的《出师表》，我活脱脱成了一个看客。那些为曾经的我所尊敬的自由主义者们，却早在“911”当天和次日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斗热情，甚至还给布什发表了一封公开的签名信，颇有效忠之意。与此相对的，则是另一些持相反观点的名流。美国人还未宣战，中国的这两派学者却抢先一步交上火了。
虽然双方观点水火不容，但在我看来，却都有其内在的一致性，他们都是货真价实的爱国主义者——热爱美国的自由主义者，以及热爱中国的民族主义者。杀伤力极强的常规和反常规武器都被他们动用上了。应该承认，两派观点都言之凿凿，雄辩滔滔，颇具艺术性，如果不是与生俱来的怀疑主义为我免疫，我听到哪方意见，都会被强烈感染、并义无反顾加入他们阵营的。那些爱美国的爱国主义者，高屋建瓴，义正辞严地高呼“今夜我们是美国人”，强烈支持美国对恐怖分子的制裁。可见，恐怖主义业已成为美国秩序的敌人，而美国政府的敌人，在近一个世纪来一直是被看做人类敌人的，就像中国政府的敌人，理所应当地被看做中国人民的敌人一样。而那些热爱中国的爱国主义者，则大有一种“美帝国主义及其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架式，他们的战斗方式，颇似骂街，“洋奴”、“汉奸”、“黄脸干儿”帽子满天横飞，至于被他们的观点煽动起来的网民们的参站，更是低级之极。就双方口腔清洁程度而言，我还是认为自由主义者要卫生一些（那个原先骂我的具有自由主义倾向的版主是个例外，而且后来还向我道了歉）。在佩服之余，我不免奇怪，世界上的暴行，几乎每天都有，单是直接间接由美国造成的，就很不少，然而他们从未表示过如此强烈的义愤。细细想来，他们愤怒的原因在于，这次事件的发动者是采用了极端令经发指的血腥恐怖手段，阴险，凶残，灭绝人性。这愤怒肯定是无懈可击的，然则恐怖分子为什么偏偏要袭击美国，而没有袭击别国？学富五车的他们却不予考虑。在我看来，所有的战争、侵略、掠夺、杀戮都是应该受到谴责的恐怖主义，只不过美国搞的是阳谋，而劫持飞机的恐怖分子搞的是阴谋。而阳谋与阴谋的内在因果关系，是人们所不愿意看到的。
五
我以为，一个以文字和思想为生的人，应该本着这样的原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痛苦都是我的痛苦，每一个人的暴行也都是我的暴行”，我也常常这样自律。痛苦，理所应当得到我们的安慰，暴行，也理所应当引起我们的忏悔，如果这一切都无法付诸现实行动，至少也应该引起我们自己灵魂的震动。然而面对更多更残酷的事实，那些体面的先生们却视而不见，他们义愤填膺地声援着美国的报复，而这报复，又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仅仅因为怀疑本·拉登就兴师问罪已属荒唐，就算真是拉登所为，仅仅因为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庇护拉登，就悍然宣战，这更是匪夷所思了。依此逻辑，全世界多数国家都有理由向美国宣战，因为美国也为各国不同政见者提供庇护，而且有的，也真是恐怖分子。
一个“911”，使我原来的信念与信心动摇了。我只觉得所处的世界并非人的世界，所处的中国并非人的中国，所操持的文字也并非人的文字。世贸中心的尸体和浓烟，连续好多个日子里，都一直弥漫在我的周围。而想起厉兵秣马、杀气腾腾的美国，又马上要大开杀戒，而这正义的杀戮，必然会引起更多的杀戮，想着将有更多的尸体和废墟屹立于阿富汗，伊拉克，甚至更多地方，我更是无法呼吸。血腥的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国家利益难道就真的要高于人的生命吗？爱国主义就一定要凌驾于人道主义之上吗？那些爱国主义者，为了做中国人，或者做美国人，做阿拉伯人，做日本人……，竟然至于连人都不要做了！这是何等的可怕啊！而一想到他们口口声声的人类正义与世界秩序，我就觉得恶心之极。那是兽类的臭味，也是尸体的气息，我甚至发出这样的论断：在“911”之后大谈人道主义，是野蛮的，因为人道主义分明已经死了，我们应该为它开一次追悼会！
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论战之后学者们的沉默，以及中国官方的首鼠两端，更是让我悲哀。就让爱国主义者的文字大行其道去吧，我将写下这篇悼词，将它奉献于人道主义的灵前。
六
真的伪善，敢于拥抱金灿灿的美元，敢于无视红惨惨的鲜血。这是怎样的聪明人和投机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智者所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良知与人性的残迹，仅仅留下炮弹的残片和城市的废墟，在无辜者的尸体旁边，给强者举行一次次盛宴，而盛宴的边座上，是少不了这些智者的身影的。我不知道这样的时代何时是一个尽头！我们还在这样的时代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911”事件也已有二十天，忘却的救主，你快些降临吧！
七
最近才停止呼吸的人道主义，在我心中是至高无上的。至高无上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茫然了，我只能对它奉上我的哀悼与祈祷。它的名字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十八年前，那场由官方发起、针对人道主义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我从朋友处看到几本杂志，能够记得的一本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诗刊》，其中提到的几个贬义词中就有“人道主义”和“朦胧诗”，但是我不曾真正看懂，只是约略看到一些歌颂爱情与自然的诗句，跟以前习见的那种歌功颂德的“诗歌”迥然不同。直到后来上了大学，我在图书馆里见到萨特的一本《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的小册子，我才眼睛一亮。待到读了更多的西方理论书籍，才对人道主义有了较多的了解，于是打交道的次数就较多了，但那些枯燥的理论书，我基本上还是生吞活剥，只是“跟着感觉走”罢了。我跟人道主义的关系，一直是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我虽知道它一直身体不好，却并不觉得会有生命危险。谁能想到，就在二十天前，我跟它却突然永别了！
八
我童年时代就知道，人类是有吃人的嗜好的。在我的故乡，如果哪家孩子夭折了扔在村外，半夜里是会被一些老头老太太捡回去炒着吃掉的。我也记得我的父亲就曾参与过这勾当， 将死孩子的肉炒好，装在一个瓶子里放在高处，每天等我睡熟，他会悄悄下炕，倒出几粒， 在被窝里蒙着头吃。然而愚昧的乡下人只吃死了的人。后来知道还有吃活人的，抗日战争中，日本军人就拿中国人做过罐头，“文革”期间，“造反派”也曾吃过不同意见者，连老人和婴儿都不曾放过。吃人，难道就是人类的本质？想起中国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上的李逵，既是杀人英雄，又是吃人英雄，他还被那么多善良的读者所喜爱，当做正义的化身，我真是无以言说。
而以“爱国主义”之名吃掉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了，几千年来，地球上那些因“爱国主义”而不得善终的各种肤色的人排起来，恐怕比现在的活人还多呢，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他们也是被“爱国主义”吃掉的？我天性是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推测人心的，然而我没有想到，“爱国主义”的罪恶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礼仪之邦的中国，自由民主的美国，一衣带水的日本，第三世界的阿拉伯国家，……都令我厌恶了，虽然他们都在赶集似地大谈正义与人道。
然而“911”事件之后的二十天里，人道主义死亡的事实便被证明了，证人便是为各国政客们所鼓吹的国家利益，而且还有足够的证据表明，人道主义的死，不但是被杀害，而且还被奸尸了！因为西方主流观点对于“911”的言说，恰恰是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的，形同虚设的联合国安理会也是如此。而一直拖欠联合国会费的美国，这次却自觉地补交了拖欠多年的数亿美元会费。全世界似乎都异口同声，说美国即将发动的战争是“正义”，布什总统甚至把它说成跟十字军东征一样的“圣战”，一如西方世界把鸦片战争、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海湾战争称为“正义”一样！弱小民族激进分子策划的极端恐怖事件，已使我目不忍视；联合国的表现，又让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看清正义的铁幕了，原来都是强权！成者王侯败者贼，如此而已。正义啊，正义，不被阴谋利用，就被阳谋利用！
九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人道主义，曾经是被一些人怀着信心的，面对非人道的一切，历史上的文化人一直都有抗议，至少是异议，自然，极少数而已，谁也不会料到这次竟然如此众口一词。两次毁灭性的世界大战，都没有引起各国最高决策者的足够反思。这次，又是在一夜之间，对于世界大战的记忆被彻底抹掉了。以“自由、民主、平等、博爱”、“德赛二先生”著称的西方文化，一直是人类的样板，然而殖民政策的战争、搜天刮地的工业，也已是其为人诟症的致命伤，只是由于地球数十亿年积累的资源尚能苟延残喘，人类几十万年进化的一点点可怜的良知成果仍然发挥余热，人道主义没有很快死亡。然而这一次却不行了，他们又要开动“正义”的战争机器了！而开动了的战争机器，是很难停下来的，因为它燃烧的动力不是石油，而是贪欲和仇恨。
始终为西方主流津津乐道的人道主义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大量的报道为证，曾经德高望重的人类理性，也一并死掉了，有人类的集体疯狂为证；只有长生不老、老当益壮的“爱国主义”还生机勃勃，它在美国，在中国，在以色列，在日本，在阿拉伯世界，都享受着盛况空前的香火。而我们还苟活于文明人所制造的危机四伏的新世纪，这是怎样的一种惊心动魄呵！盲目的爱国狂热，疯狂的屠杀欲望，在一夜之间都会一触即发，但是没有多少人抗议，也没有人多少人异议。但是政治家们，学者教授们，自由主义者们，爱国主义者们，却还在乐此不疲地高谈阔论，他们不知道个个脸上都有着血腥……
十
时间照样流驶，世界依然热闹，在这全球化的“爱国主义”语境笼罩下，杯水车薪的理性声音，是算不了什么的，何况，那根本谈不上是呼声，充其量只是微弱的呻吟罢了，它至多让人们多一些作秀的道具而已，供吃不饱饭的老百姓当笑话听听，或者充做吃饱了饭的自由主义者做“论文”和民族主义者评“职称”的阶梯。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是找不出来的。因为这世界的舞台，实在不过是伪善的表演。人道主义的死亡，正如特定时代的帝王的死，有时候是秘不发丧的，怕有人趁机夺权，怕引起天下大乱。当时瞒过众人，但结果却只有一个：先是让过敏如我者、然后让更多的人闻出人道主义的尸臭，被活活吓死，或者来一次末日的歇斯底里大发做。
然而学者们是不屑于这样想的，既然有过又一次的大型表演了，当然要扩大战果。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这些被公众所淡忘的学者突然又如日中天了，而他们准备出版的下一批“成果”中，也有了更多的资本，跟美国人有了更多的形似和神似，或者竟是更像中国人了。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个体生命死了，无法埋在青山绿水之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然而人道主义死在这个时代，在这被极端的工业化所污染得遍体鳞伤的地球上，还有埋它遗骨的地方吗？它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而所留下的尸体，又只能被政客学者教授者流打扮起来，成为一个傀儡，继续为“爱国主义”所操纵，跟任何它看不顺眼的力量浴血战斗。
十一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推测人心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知识分子竟会这样冷漠，视人命为草芥，一是联合国竟至如此腐朽无力，一是为现代文明所教化出来的几十亿地球居民，竟能如是之善恶莫辩，最让我震惊的是，在诺贝尔和平奖的提名名单中，赫然出现了布什的名字。跟我想象人心的善相仿佛，我目睹人性的恶，也是与生俱来的，首先我就看到了自己的恶，但是当我看到更多比我更恶的恶，却每每自叹弗如。至于这一回的论战，以及论战后的皆大欢喜，他们对于人类前途的无视，对于战争的健忘，则更是让我对他们，对无能为力的我自己，得出这样的结论：都不是人！
倘要寻求人道主义之死对于将来的意义，大概都是反面的吧。文明的西方将在远在几千公里外的邻居家里制造些废墟，他们会围着废墟，刨出更多的石油和黄金，算是杀鸡儆猴；而体面的自由主义者呢，则会获得美国绿卡，成为高等华人；而满腔热血的中国式的爱国主义者，不是继续像足球流氓那样谩骂，就是平步轻云地戴上乌纱。 此后的世界，将只有人道的传说，却不复有真的人道。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文悼念人道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