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经验主义、怀疑主义和信仰目标是拉动人类前进的三驾马车，不言而喻：
具有无限认识能力的人并不是无限的，人只能在无限的生活经验中逐步认识无限世界的层层本质或层层真相。然而，由于人的局限性，人在生活经验中认识到的问题，不一定是事物的本质或真相。因而，人必须有怀疑精神，怀疑自己认识的真理性，由生活经验检验自己认识的真理性，求得认识真正的发展，进一步接近真理。从这个意义上讲，经验主义和怀疑主义是人认识世界两个相辅相成的工具，是人的认识能力这一块硬币的两个侧面，缺一不可。然而，由于认识能力的工具性，自身缺乏价值判断或没有价值取向，认识能力取得的认识陈果往往是人由自己的价值观指定的。所以，要保证人的认识能力能取得有利于每个人和整个人类的发展的成果，必须首先要有指引人的价值观推动个人和人类发展的目标。这个目标，就人类现状论，便是人的信仰。不同地区的人建立的各种不同的信仰，都是人类探索的由不同的途径达到的个人和人类发展的最高目标，儒家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是这样，基督教的“天国”、伊斯兰教的“天国”、佛教的“极乐世界”也都是这样。
在向个人和人类发展最高目标攀登的过程中，经验主义可以保证人们稳步向前，怀疑主义则可以保证人们能不断纠正前进过程中出现的偏差。这辆三驾马车也许就是拯救人类的“诺亚方舟”，也许就是成全人类的车、船，橇、輂（大禹治水使用过的四种代步工具）。
二
二十一世纪初，世界上发生的最为重要的历史事件，莫过于美国经济实力的滑落和中国经济的腾飞，也许这两个事件会左右人类在二十一世纪的发展历史。因而，看看美国和中国遇到的问题无不和三驾马车失衡有关，或许不无裨益。
三
美国遵循经验主义（实用主义），顺利的在新技术的带动下，从工业经济时代过渡到信息经济时代，让美国的面貌和世界的面貌都发生了巨变。然而，陶醉在新时代审理喜悦中的美国人，轻忽了怀疑主义精神，三驾马车瘸了一架，没有能发觉新胜利中的新危险，以至于纳斯达克科技股梦的破灭，也没有唤醒美国人注意信息时代经济扩张迅猛，风险也随之增大的问题，又导致华尔街随心所欲的吹大金融泡沫，造成金融泡沫一破灭，不仅动摇美国，而且震撼世界的严重后果。
加之随着苏联解体，海湾战争的胜利，使美国人对美国独大的状况更缺乏怀疑主义精神的审视，随心所欲的发动推翻萨达姆政权的伊拉克战争，军费陡增和贸易逆差的交织，造成国家财政赤字严重。三驾马车的失衡，使山姆大叔的金马车褪了色。严重的赤字和严重的金融危机，空前的动摇了美国的国家根基。
庆幸的是，虽然怀疑精神缺位，经验主义——实用主义——传统并未缺席。美国人迅速找到了克服金融危机的办法，渡过难关；安排好脱身伊拉克的步骤，开始撤军。问题在于，这些本来可以事前发觉、消灭于无形的事件，竟至于惊天动地的发生了，不仅让美国，而且让世界都付出高昂代价。因而，头破血流后亡羊补牢，痛定思痛，就不能仅限于堵塞漏洞，转危为安，还必须从精神建设的根本上，从思想方法的根本上，找回怀疑主义的精神，让它重新回到三驾马车的自己位置上，确保历史不会重演。
好在美国的立国之本就是，“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而尊重和保护每个人的发展权利与整个人类的发展权利的信仰目标，比较容易解决经验主义和怀疑主义失衡的问题。这，也许就是美国这个国家大有希望的地方。
四
中国的问题则与美国有根本的不同。
“家天下”和“党天下”的制度决定了，中国没有尊重和保护每个人的发展权利与整个人类的发展权利的信仰目标，国家仅仅是权贵集团垄断权力、垄断财富的工具。所以，尽管国家可以有些经验主义的方法——“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摸着石头过河”——把“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变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把唯GDP是问转变为科学发展观，使能饿死几千万农民的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出口国，世界第一大外汇储备国，美国第一大债权国，即将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世界第三大经济体。
却也同时造成，本来财富接近平均分配的贫穷中国，一跃成为财富分配空前不均的富裕大国：0.4%的人占有70%的社会财富，官商勾结，腐败成风，道德沦丧，贫富对立，城市如欧洲，乡村似非洲，欢天喜地庆祝解放六十年的鼓乐高奏，压不住在教改、医改、房改下平民的呻吟。人们有目共睹：昔云，共产党出问题的话，会出在共产党内；现在要说，中国出问题的话，会出在中国国内。
问题的严重性还不在问题本身，而在于造成问题的原因：统治集团遵循的改革开放，坚持一党执政，拒绝对流行了二千年的秦政制进行改革。既然没有对“家天下”“当天下”即中央集权专制主义的怀疑主义审视，不愿进行政治改革，经验主义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从指头缝里给国人漏泄点财富，压压惊，止止渴，必然满足不了国人的愿望。国人向往的是平等，不是施舍；国人需要的是权利，不是喂养。没有怀疑主义精神支撑的经验主义方法，难以在困局中找到出路——秦汉唐宋元明清的送葬行列里，兴许会再添一名新成员。
这也许是中国的宿命。因为无论拥戴制的“家天下”，分封制的“家天下”，郡县制的“家天下”，还是“党天下”制的“家天下”，都放弃了“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理想，都放弃了尊重并保护个人发展权利、都放弃了尊重并保护人类发展权利的国家责任，因而不可能有以个人权利和人类权利为标准的怀疑主义，只有以“朕”的权力为标准的怀疑主义。所以，当国者，不怀疑领导干部发财、阳光法案久久不能出台的丑闻，不怀疑干部公款吃喝、公款旅游、公款疗养、公车私用的危害，而怀疑刘晓波的宪政宣言，怀疑达赖放弃藏独的宣示。三驾马车中两马俱废，跛马独行，安得不危，安得不乱。
焦头烂额的美国轻易就寻到出路，歌舞盛世的中国剑拔弩张、疲于应付却无路可走，也许是两国最大的不同吧。
五
不独中国。这种信仰目标的偏离和怀疑主义精神的缺乏，有普遍性。所谓文明的冲突，也许正是由这种情况造成的：信仰目标本来殊途同归的各种文明发生冲突，是因为信仰目标不再是个人的发展和人类的发展，而被一个人的或一个集团的或一个地区的或一时一时的利益掉包了；而信仰目标被掉包，又是因为怀疑主义精神缺位，对自己缺乏审视的结果。因而，化解文明冲突的根本之道，也许就在于文明对自己信仰目标的重新审视。
经验主义这个工具是生活着的人为了适应生活都在使用的。但要突破适应生活的局限，创造新生活的广阔天地，少出偏差，唯有经验主义、怀疑主义和信仰目标这三驾马车，能把人们送到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