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界有关构建和谐社会的研究持久而深入，不同的研究者从不同的角度阐述了侧重点不同的观点。这种多角度、多层次的研究能够给人以更全面的理解，促进研究的不断深化。笔者试从社会发展史的角度阐述一些观点，希望给理论研究工作者或许能提供一些思索。

    和谐是有相对性的概念，依和谐程度的不同具有层次性

    一个社会，有如任何事物一样，它之所以能够成为现实存在，必定具有某种层次的和谐性为其基础。一事物所以能够成为统一的整体，其各个要素所具有的多样性的属性之间必定存在相互依存、共生共赢的互补关联。而且这种关联的纽带作用一定强于各要素间的互斥属性的排斥作用，否则这事物或者不能形成，或者早已解体。“存在即合理”这句名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是正确的。但是，这种合理性即和谐性是一个发展的运动过程，在永恒的运动中不断的产生新的合作或者遭遇新的竞争，因而处于永恒的改组、替代、新生和消亡的运动过程中，运动的后果总是使存活下来的事物的和谐化程度即有序程度不断得到提升。

    历史上各个时期的社会形态，都有与之适应的和谐联系作为基础。而社会形态的更替是新的和谐在竞争中战胜旧和谐的结果。

    原始社会或许还称不上是一个社会，因为每个群落的规模都非常小，而群落之间也不存在什么统一的联系。如果我们把原始人的群落也称之为一个社会的话，就像把一个蚁群或蜂群称之为蚂蚁或蜜蜂的社会一样。那么，这也是一个极其落后的社会。即便如此，它的和谐化程度还是比它的天敌高得多。原始人所具有的社会性，使他们结合为一个群落统一体。从达尔文生物进化学说的观点看来，原始人的每一个个体与其天敌比起来，都是生存竞争中的劣势种。然而由于群落内部组织上的优势，他们赢得了竞争并不断发展壮大。与其它的动物社会比起来，这是最先进的和谐社会。

    原始人的成功使原始人的人口得到发展，群落的不断分化也使群落不断增加。人对资源的依赖性和资源的有限性使得不同群落之间相互避让以避免竞争终于成为不可能，于是不同群落间的战争连年不断。竞争中各种新生的人群组织结构不断被淘汰，最终使男权的、外婚的并具有等级结构的部落占据了优势。进一步的发展，又使得不杀死俘虏而是驯化他们并发明了奴役劳动形式的部落迅速强大，终于建立了奴隶制的国家，进入了高一级的社会。

    奴隶社会把本来是天敌关系的不同种群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升到比较和谐的相当于人畜关系的关系，这是历史的一大进步。人畜关系虽然是非常低等的和谐关系，但是，这是首次找到的使不同种族因而具有不同文化的大规模人群能够结合到一起，从而能够组成社会统一体的和谐关系。

    随着生产的技术水平的不断发展，只适于最简单的和低效率的集体劳动形式的奴隶劳动，与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依靠劳动者个体积极性和灵活主动精神的高技术劳动的矛盾日益尖锐，同时，也使劳动的管理越来越繁重和复杂，以致使旧的管理形式不可能再持续下去，最终被分享式的和付给报酬的劳动管理形式所取代。这样就产生了两个主要结果：一是生产领域的奴隶得到了解放，由非人转变为抽象的公民权基本平等的人。劳动的动力由暴力强迫、死亡威胁转变为生存需求的自我强制和经济关系的强制。二是武装力量的保障对奴隶的经常性强制功能成为不必要，对于维持内部秩序来说，只要能够应对非常事件就够了。因此，军队的所有权和指挥权就不必再分散到全国各地，而可以集中到最高权力手中。同样的原因，行政权的集中也成为可能。于是，高度集权的封建社会就产生了。这时，原本就存在的等级制度得到了更大的发展，成为社会得以存在的各种联系中最高的和谐联系。封建社会是真正的阶级社会，它用来把整个社会结合到一起的纽带是等级结构的和谐。每个人都位于这个等级结构的一级台阶上，形成了一种有序态。除了最高统治者和最低等的贱民，每个人既是特权的服从者，也是特权的拥有者，他们用对上的服从特权换来对下的行使特权。这是一种比较稳定的结构，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中，这种结构一直是社会和谐的基础。

    商品交换的产生虽然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但是，直到工业的崛起才使得这种生产关系发展到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才能够对等级特权制度构成威胁。特别是当海外贸易的发展直接符合了封建国家的国家利益的时候，由于得到政治统治权力的推动，就不可遏止的发展起来了。等到这种生产关系发展到与封建国家产生严重对立的时候，它已经非常强大了。因此，掌握了这个生产关系的资产阶级，与历史上其它的革命变革比起来，几乎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就取得了统治权。在英国，甚至没有经过真正的战争就使封建统治者妥协了。

    资本主义制度是封建的等级特权制度的直接对立物，它的经过完善的形态本质上不需要等级特权结构来维护社会的统一。它依持的是从交换关系产生的货币和资本的自然霸权，它之所以成为使社会能够统一的联系纽带，是由于它发展了一种更和谐的生存方式：每个人都需要别人为自己服务才能生存，而他要取得别人的服务的前提是，自己首先要为别人服务，这是典型的共生关系。而货币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它既是别人认可你的服务的认证，也是你认可别人的服务的认证。于是，货币把这个服务链连接了起来，社会也就被这个服务链连接了起来。由于这种和谐关系依赖于被服务对服务的认可，就使货币具有了自然霸权的属性。这种自然霸权由于与等级特权的竞争关系，必然排斥等级特权的存在。

    所谓空想社会主义正是发端于使社会更加和谐化的理想

    使社会主义真正成为流行概念肇始于所谓的空想社会主义者。由于资产阶级革命推翻封建秩序所造成的震动，使社会进入某种程度的混沌状态，而资本主义制度还在发展和完善的过程中，社会中的沉渣趁机泛起，人性中的动物性复萌造成人性倒退，这个暂时的现象使理性的人们对资本主义社会产生绝望。于是如圣西门、傅立叶、欧文等社会理想家们纷纷起来寻找更和谐的、能够替代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但是，现存社会中并不存在哪怕是初级形式的，一经发现就会受到普遍欢迎的理想的社会，就只好运用和谐关系的理念把它设计出来。他们的设计的确受到比较热烈的好评，但是要把它制造出来，却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欧文虽然在新纳拉克获得了一次小的成功，然而后来却屡屡失败。  1824年欧文在美国创办了名为“新和谐”的共产公社，四年后遭到破产，欧文本人也因此一贫如洗，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但是，社会主义运动却并未因此沉寂下来，而是进入一个更加多样化的时期。

    所谓空想社会主义其实并非完全是空想，他们所遵循的基本原理，即社会是靠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而结合在一起的，要取代旧的社会制度就必须找到新的更高的和谐关系，这确实是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所谓的空想家们所找到的和谐关系虽然只是精神理性的产物，但是，他们并没有停留在纸上谈兵上，而是进行积极的实证的验证试验。至于他们所遭遇到的失败，是社会历史发展所必经的过程，并非是最终的失败。他们并没有因为失败而遭到人们的鄙弃，他们仍然是社会主义运动的伟大鼻祖。社会主义运动此后的发展并没有抛弃使社会不断和谐化的理念，而是在如何实现更高的和谐的手段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马克思主义与传统社会主义的分歧

    社会主义的鼻祖们所遵循的是在旧秩序的框架内首先使新的和谐关系成为现实存在，然后在与旧秩序的竞争中成长壮大并最终取代旧秩序。就像历史上新旧秩序交替所一再经历的那样。而马克思主义则主张，阶级斗争是历史发展的最终动力，必须首先使新生的阶级——工人阶级取得统治地位，只有在工人阶级的政治统治下，才能打败旧秩序，而使新秩序发展壮大起来。马克思所论证的能够取代资本主义的和谐，因而是更高的和谐的是自由的、劳动的联合体，“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是一种理论上的最高的和谐的形态，它不但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最高和谐，也是个体与类、人与自然之间关系的最高和谐。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外生的起纽带作用的联系才能结合到一起的社会，人与人结合成社会的纽带是人自己的属性，是人本身的生理的、精神的自然需要使他们结合成互补共生的有机整体。为了实现这一宏伟的目标，马克思寄希望于工人阶级，寄希望于当时正在蓬勃发展的工人运动。希望他们能够主动承担起这一历史重任，体现出人类的史无前例的能动性力量，完成这一最伟大的人类历史创造活动。

    东方社会主义运动和苏联社会主义失败的教训

    这个后来被列宁称之为科学社会主义的（马克思更愿意把它称之为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给人们描绘了无限美好的未来，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共产主义者为之奋斗。列宁不顾普列汉诺夫的警告，在资本主义还十分弱小、经济还非常落后的俄国，领导了俄国工人和士兵发动起义，夺取了政权，建立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开始了比巴黎公社的规模不知大多少倍的理想社会大试验。众所周知，这个实验没有取得成功，最终归于失败。人们写了浩繁的文章来论述苏联失败的教训，但很少有人指出马克思主义与苏联失败的关系。马克思在生前最后一次（1882年）为《共产党宣言》所写的序言中，论述了东方（他只说了俄国）无产阶级革命的条件：“《共产主义宣言》的任务，是宣告现代资产阶级所有制必然灭亡。但是在俄国，我们看见，除了迅速盛行起来的资本主义狂热和刚开始发展的资产阶级土地所有制外，大半土地仍归农民公共占有。那么试问：俄国公社，这一固然已经大遭破坏的原始土地公共所有制形式，是能够直接过渡到高级的共产主义的所有制形式呢？或者相反，它还须先经历西方的历史发展所经历的那个瓦解过程呢？对于这个问题，目前唯一可能的答复是：假如俄国革命将成为西方无产阶级革命的信号而双方互相补充的话，那么现今的俄国土地公共所有制便能成为共产主义发展的起点。” 马克思的意思是很明确的，既使东方率先发动了无产阶级革命，但如果没有西方无产阶级革命的爆发，则东方的无产阶级革命是不会成功的。

    就是列宁也没有讲过说落后国家的社会主义实验，既使没有西方爆发无产阶级革命的策应，也能够长期的坚持并最终取得成功。反而他在谈到俄国革命的前途时，总是以爆发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必然性作为前提。人们在讲述列宁主义时总喜欢说列宁的“一国革命的理论”，其实这是不正确的。列宁的由于革命发展的不平衡，因而革命必然由一国首先发动的理论，与马克思的主张并无本质的不同。马克思的所谓同时爆发革命，当然也会有时间上的先后。只是在相互间隔的时间上，会有量上的不同理解。马克思也没有排斥东方发生无产阶级革命的可能性，他只是强调必须有随后的西方革命为其前提。因此，无论就马克思主义还是列宁主义的原理来说，苏联的失败都是必然的。因为西方的无产阶级革命并没有爆发，在可预见到的将来也没有可能爆发，这才是问题的本质。人们指责戈尔巴乔夫，说他背叛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转而信奉民主社会主义，从而断送了苏联的社会主义的前途，但其实这并不太公平。远在斯大林时代，为什么西方无产阶级革命没有爆发？在这种形势下已经开始的社会主义实验如何才能坚持下去？这些尖锐的问题就已经摆在斯大林的面前。但他最终没有找到答案。他只能一会暗示说一国也可以建成社会主义，一会说获得解放的无产阶级应当支援西方的无产阶级，帮着他们获得解放（即东欧的方式）。使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以为苏联是企图以武力“解放全世界”，造成了东西方的冷战对峙。到了勃列日涅夫就只能以建设发达的社会主义来搪塞了。理论上的危机直到移交给了戈尔巴乔夫，使他不能不做出回答了。他实际上承认了苏联社会主义实验的失败，回到了社会主义的鼻祖们所开创的道路上去，而民主社会主义是这一路径发展出的最有成效的成果。但是，事变的实际进程打碎了他的理想，多数的苏联人民还是选择了普通的资本主义并且也选择了分裂。

    几点启示

    科学是一个发展过程，因而任何科学都不可避免的带有局限性。即使是经过科学论证的理论，也会有局限性。任何的思想和理论在没有成为现实之前都会包括空想的成分。在实际的实践活动中，人们并不总是能够以逻辑严密的理论来指导实践，人们也必须使用各种假想来做为实践的指导。选择性限制得较窄的实验一般是难以成功的。对于具有高度复杂性的社会系统来说，情况更是如此。

    因此，多样化是产生更高的和谐的必要条件。人们的知识水平还不可能靠精神理性来找到在现实世界能够存活的更高的和谐，人们只能靠自然社会的自然选择来找到它。我们必须要能够包容多样性，在统一体内相互竞争是新秩序产生的必经之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理性能力还远远不够，因而我们的主观能动作用还远远不够。在我们的能力达不到的地方，我们只能借助自然和社会的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并非所有的选择都可以由我们来做出，我们还有很多的时候不得不交由自然的和社会的自然选择来做出选择。只有当一个更高的和谐关系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这个社会的序参数，一个更和谐的社会才能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