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简介：今人谈及奉俄关系，关涉白俄时总想到“庇护”，关涉红俄时又总想到“讨赤”，这是对奉俄关系概念化的简单理解。本文以1920年底谢米诺夫败军兵犯满州里中方边境的史料为核心内容，展示布尔什维克武装与东三省守边军方在当时的接触与勾通，意在勾勒出奉俄关系处在国际环境之下反应在历史之点、面上的鲜活与复杂。

    关 键 词：谢米诺夫满州里  苏奉军方接触

    一、谢米诺夫其人

    谢米诺夫（1890——1946）：俄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为大尉，十月革命后每每在西伯利亚、中俄边境地区组建军队，组建政府与苏俄红色政权较量。1920年11月被苏俄红军、远东人民革命军逐出外贝加尔后侨居中国、朝鲜、日本，继续从事反苏维埃活动。1945年被苏联红军在大连捕获，翌年被判处绞刑。

    1921年9月27日（《申报》载：“谢氏身材结实，高度适中，睛做蓝色，发蓬蓬然，其末微卷，”自称“彼系蒙古布利安人，大战中为哥萨克一军官，旋奉命以西伯利亚全境归其控制，并招募一军开赴前敌，以代已失纪律之俄军。当彼往西比利亚时，布尔什维克人势力渐张。”谢氏与苏俄远东红军交战多次，也曾凭勇武而胜之：“谢氏为人有胆略，述及夺取满州里车站时，两眼闪闪发光；其言曰‘当时只有吾等二人，一哥萨克兵，一即余是也。维时满州里为布党所占，闻华军将由南方来攻，余遂决计先发，余探闻城中兵气不扬，遂致书敌军，谓吾正在待援，君等尽可安心，彼等果信吾言。次晨，余与哥萨克兵闯入敌营，敌兵均未起，枪械倚于墙上。一敌兵曰，伙计，速持枪！余则告知曰，谁敢动，弹立发矣。于是敌兵即由吾之小卒一一缴械……’”

    《中东铁路历史编年》中，有关谢米诺夫1920年前后的记载：

    1919年1月10日，谢氏在乌金斯克（乌丁斯克）勾结布里亚特蒙古部分王公，筹议蒙古独立。

    3月某日，谢氏在日本幕后策动下，在大乌里召开所谓“大蒙古独立国”第二次会议，准备在库伦或海拉尔筹设布里亚特临时政府，并派代表赴巴黎和会要求各国承认。

    9月8日，谢米诺夫以“远东政府大统领”身份，赴哈尔滨就医，并会晤张作霖。

    10月8日，谢氏率队自满州里开赴哈尔滨中东铁路枢纽，招致北京政权对俄抗议。

    10月14日，谢氏率领布里亚特蒙古兵1600人入侵外蒙。

    1920年5月30日，在沃木斯克政府已经失败，高尔察克陨命，远东共和国已经定都于上乌丁斯克（今乌兰乌德）的情况下，谢氏又一次在赤塔组织远东政府并发表政纲。

    ……

    二、谢米诺夫与1920年底满州里边境危情

    1920年，苏俄红色政权愈益强大，远东红军对白俄武装的追歼势如破竹；而北京政权也在逐步调整其应对邻邦新形势的策略，例如北京政权委托张斯麐将军对莫斯科的试探性访问；再例如叶恭绰以交通总长身份与道盛银行分行代表签定《管理中东铁路补充协定》……无论对红俄还是对白俄来讲，北京政权的上述做法都是一种信号，一种刺激；使得红俄、白俄的较量骤然剧烈；让中国人感受到这一较量者是，即是1920年底谢氏以败军兵犯满州里。

    1920年10月3日《申报》载满洲里电：“现乌金斯克政府（指当时的远东共和国政府雏形）已将赤塔完全占据，谢氏军队纷向黑省逃窜。” 11月4日《申报》载黑龙江电：“俄过激党追击谢部已抵满站附近，谢氏宣言决与过激党开战。满站防务吃紧，宣布戒严。”11月17日，《申报》载哈尔滨电：“谢军与红军战于满洲里站、波尔西亚、大乌里附近，谢军疾退……星期一满洲里有战事，炮弹落镇中。华兵司令恐俄军占领该镇，图与开谈判。”

    11月14——16日，戒严中的满洲里地区三天激战，哪都是红俄与白俄的战场，满州里外炮火连天，弹坑遍布；沃罗元铁桥被炸；天上飞着掩护谢军逃跑的日本飞机。1920年11月14日《申报》载黑龙江电：“谢部与赤党激战，双方对峙，谢声言所部退入满站允解除武装，而其部下多不顾”。

    问题之险恶还在于，当时整个中东路沿线均属于中东铁路兼管国权力范围——局部战事一旦失控，就可能挑起国际冲突。兼管国在远东军事实力最为雄厚者莫如日本，众所周知当时日本军方支持、偏袒谢米诺夫沙俄武装力量。

    三、1920年底满州里边境危情中的苏俄

    针对谢米诺夫的追歼战势必要打到邻国家门口，势必要与日本军队、中国守军零距离接触，这样的仗该怎么打？考察史料发现，苏俄红军、远东国武装力量在这段时间有着重要的应对作为：

    《苏军部队及军事院校简史》载，当时兜着谢米诺夫败军的屁股穷追猛打，并沿国境线形成包围者是苏俄第5集团军、远东屏障军几十个师的强大兵力。面对谢氏武装既可以依靠日本军方的支持，又可以托庇于中东铁路之国际监管——中方领土范围之庇护的情况，莫斯科苏俄红军总司令部将第5集团军划归西伯利亚武装力量副总司令直接指挥；集团军总司令由善于打游击战的埃赫换上了原第7集团军总司令马季亚谢维奇——此人在外国武装干涉最猖獗的时候曾指挥御守彼得格勒，对城镇攻防饶有经验，并曾指挥过任务复杂、番号复杂的大部队——怎见得远东俄军队伍番号复杂？当时的远东红军指战员来自很多国家，由很多特别支队、独立武装力量构成——此次攻下赤塔，追歼谢米诺夫至国门以外者就是著名的拥有独立建制，被瞿秋白在其通讯中披露的伯尔启扎军（详见1920年11月3日、16日《北京晨报》。

    当时苏俄军方如何与奉军方接洽？1920年11月21日《新京报》载黑督孙烈臣致北京电报中，转引驻满州里边防负责人张奎武电报称：“谢氏已于铣夜（16日夜）离满，新党昨派参谋副官长各3名乔装来满接洽。我则声明对激对谢严守中立，绝不偏袒助长彼国内乱。彼也声明，尊重中国中立，绝不越我邦境，双方意见极形圆满。”1920年11月24日《晨报》载哈尔滨外侨来电称：“激党得中国军队之允许，已占据满州里站，谢米诺夫第3队全队及其余军队大半士兵，杀其长官投降激军，谢军官兵多逃往蒙古，中国当局已派兵严守满边，以防俄人之扰满。”1920年11月26日《晨报》载哈尔滨24日专电：“过激军总司令与我国官宪磋议，划一中立地带，并言实无侵入满州之意，凯勃尔统率之4000谢军，在满州里不肯解除武装，与我国军队大起冲突……当局饬令4旅（按：指张奎武部）按照激党扰境办法，以武力攻击。”

    ——1918年3月19日，黑龙江省驻中东铁路临时警备司令部与苏俄红军在满州里达成协议：苏俄红军不侵犯华境，华军也不赞助白匪谢米诺夫。这是奉苏军方最早的接触。不到半年，中国就加入了协约国针对苏俄红色政权的联合武装干涉。这次接触是在14国干涉军作鸟兽散，包括中国在内的“弟兄们”还远未承认苏俄新政权的情况下进行的，所以当时媒体的报道简单而零碎；但史痕犹在，确有其事，作为鲜活历史的一部分，它不应当被今人忽略掉。

    四、1920年底满州里边境危情中的中（奉）军方

    考察史料发现，针对谢米诺夫武装因被苏俄红军追歼而兵扰满州里的情况，中（奉）方守边人员有一个从拒绝入境到允许入境但必须解除武装的演变过程；针对苏俄方因战事需而要求的接触与勾通，中（奉）方也有很多作为。

    1920年底谢氏兵扰满州里之前，俄方红、白局势已趋明朗，而中方之应对策略也成熟起来。是年初，俄红、白两军在中俄边界地区激战，致使中方在吉林、黑龙江增兵。不久，原驻沃木斯克白卫政府的各国外交官逃到了哈尔滨；2月，高尔察克在伊尔库茨克被处决。5月14日，苏俄政府宣布承认远东共和国。5月28日，徐世昌传见黑龙江督军孙烈臣密谈军事问题，并促孙迅速回任，以资坐镇。（以上参见《中铁路历史编年》）8月21日《申报》载：当记者就俄红、白两军大战必危及我国边境及中东路沿线问题采访张作霖时，张氏胸有成竹的回答“如谢米诺夫入境，已知对付办法”——什么办法？将相关史料串联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出北京——东三省政权当时的应对策略：

    1920年《北京晨报》载黑督孙烈臣于12、13两日发给北京的电报称：“谢、激两军先在鄂嫩河互相对峙，谢军声称设或退入满镇当遵约解除武装，此种要求若遽予允许势必贻激党口实，筹划再四惟有阻其入境，免生交涉。除饬张（奎武）司令照办，谨闻。”

    1920年11月17日《新京报》据哈尔滨外国人报告载：“14日中国边界有战事，激党轰击满州里站，谢米诺夫军队退至哈阜一带，尚能坚守……哈尔滨之中国警察通告该地旧俄报纸，令其先受检查，方可登载。”

    1920年11月25日《新京报》据黑督孙烈臣致北京电载：“据哈满张（奎武）司令皓（19日）电探报，大乌里昨晚被激军攻入，谢氏不战而退……除饬该司令等严加戒备并筹备解除武装保护办法。”吉督鲍贵卿致北京养（22日）电，据哈阜总司令部效（19日）电，谢氏薄利金子现已失守，谢氏车停驻十八里站外逗留观望。当即复电，谢氏入境即行解除武装……” 吉督鲍贵卿致北京禡（22日）电，查谢氏现在我境，悬挂我国之旗，自应归我处置，断不容他国在我境内施行保护……”

    1920年《北京晨报》载鲍贵卿致北京漾（23日）电：“除电满站张司令遇有谢军入境，即行解械，已解械官兵应速分配列车遣送出境（按：指遣送海申崴，当时那里还残存着麦库罗夫非布尔什维克派政府）……谢米诺夫军队之一部分已投降于赤卫军，其余则愿将武器归中国收管……中国军队现已占领俄国边境。”

    1920年11月30日《顺天时报》载黑督孙烈臣致北京宥（26日）电：“谢米诺夫败退我境后激党方面即派代表向满州里我国司令部要求引渡并提出各项条件，均经该司令部据理答复。据张司令等敬（24日）回电载，‘激军代表已来部接洽数次，提出要求条件有四：一、引渡谢氏；二、取消谢氏各驻满机关；中国准激军在满设立联络机关；四、谢氏所有金银贵重物品均系数年间积掠俄国人民之物，应求中国向其索还交还激军。经司令等人一一答复：一、谢氏既经协约国认为国事犯，引渡万难；二、谢氏军队业已势穷溃败武装解除，其在满机关当然取消；三、四两条，现谢氏初败，解械官兵尚未完全运送出境，俟秩序初定当按国际公法秉请长官核准，此时尚无研究必要。该军代表当时也无抗议等情。’查该司令等人答复尚为得当……”

    从战时用人角度看：早在半年前，驻扎满州里，与谢米诺夫部队有牵连的黑省护路军哈满司令耿玉田被撤职（按：不久后被下狱处死）。关键时刻，原为谢氏翻译，又与苏俄方面个人关系很好，由张作霖任命为边防军总司令部参议的杨卓被孙烈臣突然委任为护路军哈满司令部代理参谋长。其间，杨氏以其精湛俄语说服武装犯境的谢氏部队放下武器；并驰赴大乌里谢米诺夫中军大营，劝说其撤销驻满州里各军事机关，取得成功；其间，杨氏一并探得巴龙文充尼（温琴）已与谢米诺夫脱离关系，带兵窜入蒙边阿克石地方；而谢氏已不承认其为部下的第一手军情（据《胪滨县公署档案·军字第六号》“为杨参谋长报查边情形”；并杨卓亲朋后代回忆）

    与此两相配合，中国媒体多了日本如何支持谢米诺夫的具体披露；并借外国人的嘴宣传日本支持谢米诺夫，其实意在夺路，最终夺取满州。1920年8月25日《申报》借“西报论日本与谢米诺夫”载文：“其实日本之对待谢氏，不过藉为爪牙，以猎取彼所欲得之物……劝其控制全路，排斥合法之俄华股东。预料谢氏一经实行此举，则日本必开始与之分裂，指谢氏为盗，危害日本之领土安全，暗使日兵与谢氏冲突，最后以日军消灭谢氏及所执之一切，乃冷然对中国云：‘汝既不能控制谢氏，吾人将占领满州全部，接管中东路……”

    从军事角度看，当时中俄满州里边境线并无边防部队，只有护路军区区2500人——怎么办？奉方与苏俄红军采取了军队参谋一级的接洽与勾通，接洽圆满与否？奉方允许苏俄红军为追歼谢氏武装而暂时进占满州里。

    五、由苏奉军方接触导致的结果

    苏奉军方的接触与勾通导致了最终的圆满： 1920年12月1日《申报》载：“至十一月下旬，谢军退往中国境内者已完全解除武装”。12月4日《申报》载黑龙江督军孙烈臣发给北京政权的电文称：“满、拉（海拉尔）各站，共收谢米诺夫溃兵约一万五千人，解械数，枪七八千枝，机枪百余架，炮二十余门……”

    这是谢米诺夫武装在苏俄红军的追歼下第二次大规模兵犯满洲里，也是他在中俄边境受到的第二次重创。这次失败显示出远东地区沙俄残余武装大势渐去，为苏俄红色政权在远东与日本势力、中国东三省军阀势力形成“三角周旋”增加了份量，也为北京政权、东三省地方政权最终与苏俄展开谈判创造了条件。

    在整个奉俄关系史上，这次苏奉军方接触仍算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这之后因为时局发展的需要就有了——1921底张作霖派兵围捕窜入东三省腹地的谢米诺夫残匪，并委派专人出席针对这些残匪举行的长春国际公审大会；1922年底，张氏拍发专电祝贺苏俄红军收复海申崴（以上参见当时《申报》）；1923年中，张氏派专人送“致富厚生”锦旗给莫斯科农业博览会（参见《奉系对外关系》）；张氏自己也讲过，连鲍罗廷、布柳赫尔这样的“老布”也是由他最早介绍给孙中山的（参见《天津文史饲料选辑·二》“张氏父子当政时奉苏关系及中东路内幕”）……

      本文已发表于品水斋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