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生于光绪十六年庚寅五月十七日(1890年7月3日)长沙周南女中唐人刘蜕故宅。今长沙通泰街。
其母俞明诗,山阴诗人俞明震之妹,能诗擅琴,有《神雪馆诗集》(未刊行)。俞明震就是被鲁迅尊称的“恪士先生”。
屈子在离骚的开头自称自己是先祖高阳的苗裔,陈家渊源在家谱上可以上溯到齐国末代国君齐王建之子。
陈寅恪祖籍江西修水县。此县原名义宁,因与广西义宁同名,故在民国时改名为修水。修水在江西西北部,与鄂湘接界,古称吴头楚尾,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在太平军攻下武昌后,寅恪的高祖也就是陈宝箴的父亲在家乡办团练来抵抗太平军。另外修水还是黄山谷的故乡,寅恪的父亲三立老人其诗宗山谷,是人所众知的。寅恪高祖伟琳还在家乡创办义宁书院,培养了人才,传播了文化。
寅恪祖父宝箴生在道光11年,21岁中举正植太平军兴起。在家乡协助其父操办团练。其父伟琳病逝后,他在1860年到京师应试,不中,遂留在京师。当火烧圆明园之时,宝箴正与友人在酒楼饮酒,见到远处火光,忙拍案而起,接着嚎啕大哭。后被曾文正公称谓为“海内奇士也。”
当时康梁二人在士人中颇有市场,惟独宝箴对康有为持批评态度,说康有为“若再能心术纯正,操履廉洁”,那么就“体用兼备”了。在宝箴的心目中,最理想变法大臣是张之洞。早在1884年宝箴为冯桂芬《抗议》40篇的出版亲自作序。从中可以看出这一点。
《抗议》是晚清以来一部主张变法的专著。其作者冯桂芬主张"采西学","制洋器","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他的主张对洋务派有很大影响,被改良派奉为先导。俞樾曾经赞扬他"于学无所不通,而其意则在务为当世有用之学"(《显志堂集序》)。
时人以翁中堂与宝箴为当时中国的擎天柱。虽然宝箴很器重张之洞,希望张入军机。 从而参与变法维新。在沙市教案发生的那年,张之洞此时已在上海,准备入京。朝廷的翁中堂借这个机会下旨令张折回。
当时西方民主自由之说刚刚传入,张之洞就预示着大事不好。他说,“使民权之说一倡,愚民必喜,乱民必作,纪纲不行,大乱四起。”又说,“考外洋民权之说所由来,其意不过曰,国有议院,民间可以发公论,达众情而已;但欲民伸其情,非欲民缆其权。译者变其文曰‘民权’,误矣。”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民权,所谓的民权就是“但欲民伸其情,非欲民缆其权”。就是说让老百姓说说话,提提意见,但集中的权力是归于肉食者。
宝箴虽推荐了杨锐和刘光第,但始终不认同康有为的激进的变法主张,同时他在湖南的新政也遭到保守人士的反对,导致他在戊戌年元月正式辞退时务学堂的教习梁启超。当京师三个月变法失败后,宝箴也被革职,罢归南昌,自放山水间。只在深夜与儿子三立“相语,仰屋唏嘘而已。”
寅恪的父亲三立(1873—1937)字伯严,号散原。时与谭嗣同齐名,有两公子之称。光绪八年(1882年),陈三立参加三年一届的乡试,因深恶“八股文”,应试时,不按考场规定文体(八股文),而以自己平素擅长的散文体答卷。其卷在初选时曾遭摒弃。如果不是被主考官发现而大加赞赏的话,三立很可能就名落孙山。光绪十二年,陈三立赴京会试,中进士,授吏部主事。不久就辞官侍父。1898年李鸿章赴日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三立闻讯,激愤异常,致电张之洞,“吁请诛合肥(李鸿章,安微合肥人),以谢天下”。
京师百日维新失败后,三立与父亲一样遭到革职处分。在1900年四月从南昌移家南京头条巷。父亲宝箴仍在南昌别墅居住,不久去世。从此以后,三立自称是“神州袖手人”而不过问政治。
据郑逸梅《艺林散记》记载,1936年,英国伦敦举行国际笔会,邀请中国代表参加。当时派了两位代表:一是胡适之,代表新文学,一是陈三立,代表旧文学。但当时陈三立已经84岁高龄,最终没有成行。
当印度诗人泰戈尔来上海访问时,由徐志摩陪同特地来西湖拜访三立,亚洲两个文明古国的两位诗人会见后,互相赠送了自己的诗集,还合影留念。
吴宓先生在《读散原精舍诗笔记》(1943年)中说:“故义宁陈氏一门,实握世运之枢轴,含时代之消息,而为中国文化与学术德教所托命者也。”
自从三立移居南京以后,在家中为子女延西宾外,还办起了新式学堂。这所学堂除方便本家子弟,亲戚朋友家的子弟也来附学。如茅以升、茅以南兄弟等。
1902年春,13岁的寅恪与蘅恪、隆恪二兄东渡日本留学。后人考证当时同乘者中还有鲁迅。鲁迅是到了日本后不久,才剪掉发辨,并且赠送好友许寿裳一张断发照。
这年除夕寅恪与兄等十一人聚会。寅恪长兄衡恪有诗云:
今年日本逢除夕,小山峨峨据一席。围炉剧饮十一人,各数年华溯畴昔。
因为年幼,寅恪在日本并没有专攻之学,仅仅学习语言和获得生活阅历而已。我们不妨从他成年后一些论述中来窥探他在日本的经历给他的影响。
如他在《旧唐书》太宗纪下贞观十七年秋七月庚辰条:
秋七月庚辰,京城讹言云:“上遣枨枨取人心肝,以祠天狗。”递相惊悚。上遣使遍加宣谕,月余乃止。附按语云:天狗,日本所传,当由唐代传入。天狗在日本民间是高鼻赤面有神通的妖魔物,在市面上常能看到。
再如他考证长恨歌中的“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时说,“又今之日本所谓风吕者,原由中国古代输入,或与今欧洲所谓土耳其浴者,同为中亚故俗之遗。”这里的“风吕”一词在日本那里是沐浴的意思。
寅恪对于日本文化的初步认识,在元白诗证稿中说,“〈日本〉但其所受影响最深者,多为华夏唐代之文化。故其社会风俗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之影响者,自有差别。”
1904年寅恪假期归家。与兄隆恪同考取官费留日。冬初启程,时值日俄战争起。
1906年寅恪因病在家修养。翌年插班考入复旦公学。1909年毕业后考入柏林大学。父亲三立在《抵上海别儿游学柏林》中对他寄以期望道:“海七万里波千层,孤游有如打包僧。……后生根器养蛰伏,时至傥作摩霄鹰……”
转年春游北欧。瞻仰文豪皮桓生墓。诗《题皮桓生墓》,“嗟余渺渺偏能至,惜汝离离遽已陈。士有相怜宁识面,生原多恨此伤神。藏名马毹非无意,投老龙心稍未驯。回首乡关三万里,千年文海亦扬尘。”“投老龙心”一句用的是颜延年《五君咏·嵇康》“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的典故,嵇康所处的朝代是乱世,陈寅恪又何尝不是在乱世,他的诗中,用得最多是“承平”两个字,其实他也未必见过旧朝承平,他的祖父、父亲,陈宝箴与陈三立父子,都是乱世中的士人。再如1913年冬在伦敦博物馆里看到中国的新娘嫁冠时,沉痛咏道:“承平旧俗凭谁问,文物当时剩此冠。残域残年原易感,又因观书泪丸(丸字左边加三点水)澜。”
民国四年寅恪在京,时袁大头正筹谋称帝,寅恪谓“颂美袁氏功德者,极丑怪之奇观。深感廉耻道尽,至为痛心。”后湖南谭督军与三立旧交,特延聘三立为湖南交涉使。寅恪随父亲三立至长沙。交涉使署在原巡抚署院内,寅恪住寿星街雅礼学会文慎公旧宅第。[文慎公就是瞿鸿机(1850—1918)]在这期间寅恪作填词三阕,发表在当时东方杂志上。如“莫把寻常花月恨,谱入细筝旧雁弦,春城话可怜…冷落闭门逐绣鞯,东风伴醉眠。”又如:“来往江城惆怅客,泪痕和墨教题诗,洞房空想碧螺卮。”
1917年张勋复辟那年,京师图书馆拟聘寅恪,寅恪不就,将赴美国。
八月游燕子楼。三立时年六十五岁。作七古长诗记游。其中“往岁支筇伴国老,霜髯领客疑飞仙”之句有身世飘零不胜唏嘘之感。这里的“国老”指张之洞。十四年前三立曾陪同张之洞在此游赏。
转过年来春天同游南京牛首山、胡园及泛舟青溪。隆恪《放舟青溪》:“掠翠扁舟轻着力,挼蓝新涨儋忘忧”。
1918年冬十一月欲赴美读书。起程之际隆恪有诗记之:夜梦趣还家,明发魂不守。邂逅终无常,缱绻复何有。推窗冻雪凝,结念寒光剖。慨想浮槎人,三釜承欢久。
十二月舅父俞明震病逝杭州西湖寓宅。三立悲痛道:“我索形骸外,异同忘道术。”寅恪之母俞明诗也怀其兄道:前岁梅开约举樽,来探犹忆笑迎门。而今凄绝音容渺,惟有空房杖榻存。旧事万端随日逝,新愁千叠向谁论。忍寒花下通宵坐,欲待魂归落月昏。
1919年一月底二月初。陈寅恪抵达美国,入哈佛大学学梵文巴利文。与在此留学的吴宓相识。吴宓谈初识寅恪印象“(陈寅恪)不但学识渊博,且深悉中西政治、社会之内幕……”
3月2日吴宓在哈佛大学中国学生会作一演说,题目是《红楼梦新谈》。陈寅恪专门题诗一首:本是阎浮梦里身,梦中谈梦倍酸辛。青天碧海能留命,赤县黄车更有人。世外文章归自媚,灯前啼笑已成尘。春宵絮语知何意,付与劳生一怆神。
陈吴二人在日常交谈之中,在涉及到妇女爱情这个话题上,寅恪认为:“(一)情之最上者,世无其人。悬空设想,而甘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丽娘是也。(二)与其人交识有素,而未尝共衾枕者次之,如宝、黛等,及中国未嫁之贞女是也。(三)又次之,则曾一度枕席,而永久纪念不忘,如司棋与潘又安,及中国之寡妇是也。(四)又次之,则为夫妇终身而无外遇者。(五)最下者,随处接合,惟欲是图,而无所谓情矣。”(注:《吴宓日记》第二册(1917至1924),第21至22页,三联书店1998年版。)吴宓则说,在中国文学与社会中,“对妇女的爱与尊敬都不存在”;“我们的传统对于妇女的尊敬是社会性的,而不是个人的;如贤妻良母,而不是作为才女、智媛、美人、巧匠、交际家……在近代中国(自1600年以后)我们看到这种对于妇女的新理想之逐步发展(道德上的,西方骑士传统对于妇女的尊敬):始于唐,而再起于明末,大盛于清——如在石头记中的表现。”
陈寅恪认为世传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是乾嘉时某个人参照各本糅合而成书的,所以书中试帖诗非常多。他的依据是,嘉庆修大清会典事例二十五礼部门乾隆二十二年条记载:“本年钦奉渝旨,会试二场表文,改用五言八韵唐律一首。剔厘科场旧习,务收实效。至将来各省士子,甫登贤书,即应会试。中式后,例应朝考。若非预先于乡试时,一体用诗,垂为定制,恐诸士子会试中士后,仍未能遽合程式。应自乾隆(二十四年)己卯科乡试为始,于第二而场经文之外,加试五言八韵唐律一首。”(注:均见陈著《论再生缘》,《寒柳堂集》第8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同时又引同书同卷乾隆四十七年条云:“又议定二场排律一首,移至头场试艺后。其性理论一道,移至二场经文后。”(注:均见陈著《论再生缘》,《寒柳堂集》第8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然后寅恪先生申论说:“可知自乾隆二十四年己卯以后,八股文与试帖诗同一重要。故应试之举子,无不殚竭心力,专攻此二体之诗文。今通行本一百二十回之石头记,为乾隆嘉庆间人所糅合而成者。书中试帖体之诗颇多,盖由于此。”(注:均见陈著《论再生缘》,《寒柳堂集》第8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历来研究者指出《红楼梦》中“不合事理者颇多”,陈寅恪也不例外。如贾政放学差及任江西粮道,王夫人、赵姨娘、周姨娘等眷属皆不随同前往,实与乾隆时期放外官的制度风俗不合。而《儿女英雄传》中描写的赵老学究赴安徽学政之任,并殁于任所,其才女戴苹南也曾跟随前往。(注:《寒柳堂集》第93页)。再如晴雯补裘所补之孔雀毛裘,书中说是出自俄罗斯,陈寅恪则认为这是无指妄说。
晚年的陈寅恪还直接把《再生缘》与《红楼梦》对比,提出:“端生虽是曹雪芹同时之人,但其在乾隆三十五年春暮写成《再生缘》第十六卷时,必未得见《石头记》,自不待言。所可注意者,即端生杏坠香消,光阴水逝之意固原出于玉茗堂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句,却适与《红楼梦》中林黛玉之感伤不期冥会(戚本《石头记》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之末节)。不过悼红仅间接想象之文,而端生则直接亲历之语,斯为殊异之点,故再生缘伤春之词尤可玩味也。”(注:《寒柳堂集》第53页。)
1921年九月陈寅恪离开美国,重赴德国,进柏林大学研究院研究梵文和东方古文字学。翌年(1922年)因国内时局动荡,留学官费时常停寄,寅恪常常每天一早准备最便宜的面包,然后到图书馆度过一天。
这年夏天六月十四日,隆恪的女儿陈小从出生。但是过了十几天,寅恪隆恪的母亲俞明诗六月二十九日病故在南京散原别墅。享年五十九岁。紧接着八月初七日,寅恪隆恪的长兄衡恪在南京英年早逝,时年四十有八。他的死被梁启超称作“中国的大地震”。
衡恪字师曾,六岁开始学画。与鲁迅俱为江南矿务学堂同学。1902年与鲁迅同乘赴日留学。鲁迅等人在日本期间翻译的小说集封面,是由衡恪题写的。鲁迅的印章“俟堂”“会稽周氏也是衡恪专门印刻的。
罗瘿公这年八月在南京凭吊陈三立夫人之丧。当听说衡恪逝世的消息,宛如睛天霹雳。在《师曾一口剑立幅为释戡题》中悲痛道:“岂意金陵却抚棺,而翁白发泪双弹。”一口剑就是程砚秋演的《青霜剑》,当时衡恪曾为程砚秋青霜剑演妆绘之。此画当时被李释戡先生所藏。
翌年(1923年)秋分日罗瘿公也卒。在死后第二年,程砚秋亲自登门三立乞书“诗人罗瘿公之墓”七字。三立当即应允并且赠诗一首。其中句“终存风谊全生死,为放西山涕数行”足见三立老人对罗瘿公的怀念之情。
1925年寅恪由德归国受聘北京清华国学研究院。不久以在杭州的父亲身体不适为由请假一年。十月葬母兄二人于杭州西湖牌坊山之原。“痴儿坐废头垂白,待听松风夜鼓琴”(隆恪在诗后注曰:吾母善抚琴,用仙人琴名自署神雪馆主。)
续:
1926年秋七月,寅恪先生到北京清华国学研究院就职。住在工字厅,与吴宓为邻。吴宓赠以诗。诗中道:“灿灿池荷开正好,名园合与寄今身。”
时王国维已搬入清华园,与寅恪识趣特投机,故常来寅恪住处话旧事。后来寅恪在为王国维挽诗中说,“回思寒夜话明昌,相对南冠泣数行。”
那时寅恪先生极其幽默。某日给在坐的学生送一联道: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大清皇帝同学少年。又,北伐成功后,昔日五四学生领袖罗家伦出任清华校长。一日,罗前去看望寅恪先生,并送给寅恪先生一套他本人主编的《科学与玄学》。寅恪拿着书,翻了翻便说,“志希(罗家伦的字),我送你一联如何?”罗说,“甚好,我即刻去买上好的宣纸来。”寅恪说,“不用了,你听着:‘不通家法科学玄学,语无伦次中文西文。’”罗听后,大笑不止。寅恪接着又说,“我送你一个匾额:儒将风流。——因为你在北伐军官拜少将,不是儒将吗?你刚刚讨了个年轻貌美的太太,正是风流。”
这年北伐军进军武汉,吴佩孚孙传芳军败逃。初冬,寅恪父亲三立老人、兄隆恪为避兵而将家从杭州迁自沪上。
翌年春,寅恪有诗《春日独游玉泉静明园》:犹记红墙出柳根,十年重到亦无存。园林故园春芜早,景物空山夕照昏。回首平生终负气,此身未死已销魂(自注云:徐骑省南唐后主挽词:此身虽未死,寂寞已销魂。)人间不会孤游意,归去含凄自闭门。”
这年初夏,梁启超、寅恪偕同学为北海之游,俯仰吟啸于快雪浴兰之堂。正当大家兴高采烈之际,恶耗有如晴天霹雳传来:王国维自沉于昆明湖。——
“花落春仍在”此句可以看作是王国维、陈寅恪二人视中国文化为本体的形象寓言。王国维以为花落而春意已亡,故不忍,则自沉于水。后来寅恪48年出走北京,其义亦一也。一者何?仁也。爱国家、爱民族、爱文化,此不忍见之心所由生也。不忍即仁也。“伯夷叔齐怨乎”“求仁得仁,又何怨?”王国维、陈寅恪仁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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