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无论古今中外,凡影响社会进程,值得在历史篇章中大书一笔的事件和行为,都是反思型,叛逆型——自己打倒自己式的,例如国外的文艺复兴运动;再例如国内的五四运动……
一、史=屎?
想到历史自然就想到司马迁。做学生时,很为他修史的抱负“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立一家之言”而感动——那样一个受尽奇耻大辱的废人,那样一个经历了幸与不幸之巨大反差的过来者,能对世人及后代剖白出那样惊天动地的肺腑之言,我们除了感佩之外还能怎样?但反思之后就觉得司马氏错了,他的“粉丝”如我者当年也错了——《史记》名篇中,如(项羽本记)讲范增 “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哎,竖子不足与谋’”;再如(李广列传)中“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之没镞,视之石也”……象这样绘声绘色的句子比比皆是,以至于很久以来我们就拿它作了中国语文的典范;以至于它养成了一代复一代的文学家们;可问题是:当司马老先生究过天人之际,通了古今之变,又立出一家之言——甚至将其演绎成为小说之后,它还可以作为我们的史料依据吗?它真实吗?客观吗?你司马氏的一家之言永垂不朽,后代的一家之言又往哪里摆?摆不开就只能为你做笺做注——所谓中国古代典籍“汗牛充栋”者,其实有相当数量实质上是在绕着史家明星打转;对某些人来讲,它是饭碗,对草根而言,它是垃圾是毒品——文驺驺的阿Q们努力画了些很圆的“○”;结果是,我们跳了进去。
司马氏的做法古已有之。《尚书》里张口“公曰”闭口“我闻”——这种传言中的传言也比比皆是,所以文学史以文学的角度将其概括为“散文”是客观的。孔夫子比司马氏等人高明,他发明了“春秋笔法”的一字褒贬,编到一国对另一国的行为,他用“攻”、伐、掠、袭”的一个字作为概括,就那一个字就给整个事件定了性——结论已有,你们理解去吧,用不着反思了。
对于专制下的文明史,专制者自有一套办法,每个朝代都有用于修史的编修馆,鼓吹隔代修史,用为编修者大多取正直公允敢言的人;而民间为表达怀疑与愤怒就有了对“董弧笔”们的赞美与讴歌。可惜的是,这一切的防范都敌不过专制与独裁;再加上孔二先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德文化铁壁合围,一个历史的“定式”就这样形成了。
其实,修史人与史料相似于编辑与他的版面,他绝不该说什么;但上什么文章,给什么位置,用多少号的字也还是显露他本人的立场。修史人加进了自己的立场是免不了的,大家看破也就没什么了,可偏偏咱中国人个个都想当政治家,正所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结果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大家都对着这几近成屎的史在那里慷慨激昂起来,由此想起四个老花眼看匾的笑话:庙里要挂新匾,几个老花眼离老远就妄断起匾的内容来,直断到老和尚憋不住,微笑着说,难为各位了,这新匾啊——还没挂呢……
二、史与屎的界定
对于史的界定我觉得还是应该宽泛一些,发明文字之前的盲人讲唱、有了文字之后的各种史籍形式——通史、断代史、编年史,甚至野史都可以称为“史”,但是要“以史为鉴”的那个史就得认真起来。要给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定性,依据是什么?证据何在?你得拍出货真价实的东西来。在国外真正具有客观价值、让人不好驳倒的只能是各种各样被称为“档案”的东西。并且“孤证不举,孤证不立”也是解读者必须遵从的规则。各国都有《档案法》来保障它的锁密和解密,一般性档案时间一到立即公开,没有二话——苏联解体后的档案解密并非对现在的俄罗斯没有伤害,但他们还是解密了很多。这样做既是一部国家机器运转良好的指徵,也是为着人民的合法权利。我们也有《档案法》,自县一级开始设档案局,局里也都有利用部,但是真的去查,你将发现那被称做档案的东西还没擦腚纸保管得齐整,往往被他们胡乱卷起一塞——这一塞就塞到烂掉为止,塞到档案主人老死为止。我们档案的生命历程就那么简单吗,非也!专制年代,一份纸做的档案就可以要了活人的命;一纸档案可以让某个人从娘胎里就成为革命家,也可以让某人成为世袭的反革命——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前辈亲人的档案你看不到,而作家协会会员凭着一纸证明就可以昂然步入每个家族的历史深处——既然作家有权审看别人的档案,那他就更有权来戏说别人的历史,有权就有利,因戏说而发家致富的文人们大多如此。这样的制度规则是怎样的野蛮和荒唐!它又该制造出多少的虚假和卑鄙!
某种程度上讲,史与屎之间的区别其实含混不清,要界定则非常困难。你说它是史?它却散发着被历代权谋者糟改过的人之腥臭;你说它是屎?它却时间、地点、人物、事情样样齐全,甚至神情毕肖,还有着几千年的寿命——上面有统治者、文痞史蠹在呼应着制造大粪,下面就真有捧着咀嚼,边咀嚼边分析边赞叹,吃在肚里,融化在血液里,并落实在捍卫史——大粪之行动中的人,他们言之凿凿、慷慨激昂,甚至于真有为一泡屎而付出生命代价者,你说这史与屎可怎么好区分呢?既然权谋者将档案作为杀人的工具,那么与此相对应,“聪明人”就有理由以玩世不恭的手段来调侃它,所以我们中国人从未有过以科学、冷静的眼光来看待我们历史的时候,这是我们号称几千年文明古国之最大的悲哀——你搅我也搅,许你往史里掺屎就许我往史里吐唾沫,终于,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将我们的历史搅拌成为我们整个酱缸文化的“主流”。
三、史变屎的过程、结果与危害
史变成屎的过程就是朝代更迭,在一片谎言中发扬光大的过程。就是文人从无赖进化为档案特务的过程;就是我们坚强的史学工作者被阉割,结果他又阉割了文字的过程——为圣人讳、为尊者讳;为某某信仰而对某某史料做另类解读;投机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文字之间;将历史演绎为野史,又将野史演绎为戏词占领民间市场,再以民间包围上层,包围人的头脑,包围人的后代;打着爱国的旗号,系着史学家的屁帘,为所谓“主旋律”而穿凿附会、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深文周纳、掐头去尾、张冠李戴、空穴行风,最后借独裁者的市场,借了孔老二的文化卤水而点铁成金,指鹿为马,无中生有,流行天下——据此,我们有理由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全部的已经被踏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的人们。我们也有理由怀着悲悯的情怀来理解那成千上万仍然战斗在粪缸里的勇士们。
我们有几千年的专制统治,就有几千年的“天命德予予”的投机帝王;就有几千年的吃历史这碗饭的伪史学家、爱国贼;就有几千年——永世不得翻身的汉奸;就有几千年最终都牺牲在粪缸里的仁人志士,就有几千年因糊涂而光荣着的义和团民;就有几千年沾满愚顽血腥的忠奸之辩,就有几千年的不和谐——我以为,史的不和谐其实是我们中国一切不和谐的源头。
至于史变成屎的结果——问秦桧去吧;问问他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跪了一千多年?问问他,来打来骂的人是否对他的史料做过完整的分析?问岳飞去,问这个“饥餐渴饮匈奴血”的人,到“五族共和”的那天他还爱国吗?问杨业去,问他那“十二寡妇、八姐九妹、杨排风”都怎么来的?问包清天去,问他,如果没有一个明君,他真就敢轧死皇亲国戚?——或者问问关圣帝君一个最小的问题,您老拉屎到底还臭不臭……
四、如何是好
高举科学、民主的大旗;大力提升以历史眼光看待历史的国民思维能力;适当开放史禁,从整理并开放文革档案做起;公开官员财产私密,给公众以阳光下解读之的权力;选拔无党派背景人士来重新修史;我最想说的是,要在我们的荣耻教育中加上一条,以讲真话为荣,以说假话为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