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患”意识是对不明情况的担心。由于人的认识能力的有限性,人认识事物只能逐步展开,不明情况是必须面对的客观事实。因而,“忧患”意识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所不同的是,不同的人,“忧患”的内容不同,结果也各异。
就中国而言,孔子总结的“忧患”意识最具代表性。其中尤以“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最为后人崇拜。不过现在看来,孔子的“忧患”理论只有很少的真理成分。除了这是为“有国有家者”着想的之外,虽然“患不均”,、“患不安”有道理,财富分配“不均”,多的太多,少的太少,对太少的当然不合理;社会“不安”,无法安居乐业,当然对谁都不好。但是“不患寡”,“不患贫”就很成问题。人需要的生活必需品总是多多益善,缺少生活必需品,以至于到“寡”“贫”的地步,绝非幸事。“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的当代结论,包含着中国人几千年来“土里刨食”,在生存线上挣扎的苦难与辛酸。因而,不仅不能“不患寡”,“不患贫”,而且首先要“患寡”,“患贫”,把创造财富,克服“寡”“贫”作为首要任务。只有“寡”“贫”克服了,“不均”之患,“不安”之患,才有克服的基础和可能。
这是站在平民百姓的立场而言,“寡”和“贫”才有切肤之痛,对统治集团来说,则没有“寡”和“贫”的问题。“不均”的问题,只有“不安”的问题。孔子是为“有国有家者”着想的,落脚点自然在“患不安”上。所以在他看来,“寡”不是问题,“贫”也不是问题,“不均”成为问题,不在“不均”自身,而在于“不均”是“不安”的原因。也就是说,“患不均”是手段,“患不安”才是目的。为了解决“不安”,需要解决“不均”。
孔子倒是在对症下药,然而治标不治本,根本治不了家天下遗传基因造成的痼疾。家天下的君主制度,由君主主宰瓜分社会财富,对财富的争夺,集中体现在对瓜分财富主导权的争夺。所以,家天下的君主制度不追求社会发展,国家进步,财源扩大,只围绕权力做文章。抢到瓜分权的君主利在秩序安定,想抢瓜分权的利在乱中夺权。所以不管“有国有家者”如何处心积虑,绞尽脑汁保平安,人性决定了这种安定必然要被打破,“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滕,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慌宗羲《原君》)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
秦始皇帝“患不安”,焚书坑儒,灭秦的刘项根本就不是读书人;秦始皇帝“患不安”,听说“灭秦者,胡也”,便派蒙恬北征,击退胡人七百里,修筑万里长城,以绝后患,结果却是他想传之万世的秦亡在他小儿子胡亥手上。
刘邦当上皇帝后“患不安”,不仅除掉功勋卓著的实力派人物韩信、英布、彭越,而且规定“非刘氏者不得王”,结果到他孙子刘启当汉景帝的时候,反叛中央,攻打长安的“七国之乱”,却正是封王授地的刘氏子孙们搞的。
司马家建立的西晋王朝“患不安”,鉴于曹魏骨肉相残,王室孤立,江山易手的教训,兄弟子侄,大量封王,结果却是祸起萧墙,“八王之乱”,司马子孙葬送了西晋。
开创了开元、天宝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患不安”,专心防范自家兄弟、自己儿子,结果断送他盛世伟业、一代英名的却是他最放心倚赖的番将安禄山。
一条军棍打下四百座军州的赵匡胤“患不安”,由于体会到军权失手的危险,看到藩镇割据的可怕,坐稳天下后,不仅“杯酒释兵权”,又实行兵将脱离的禁兵制度,而且还把全国财赋集中到首都汴梁,不给地方留余财。结果,仅有半壁河山的赵宋王朝,虽安定繁荣,却北亡于女贞,南亡于蒙古,地方固然没有造反的实力,也没有保卫中央的势力,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成为俘虏。
要饭花子出身的朱元璋,坐上龙椅后“患不安”,不仅像刘邦那样杀戮武将,而且诛杀文臣,结果他最担心“燕子过江”,推翻他孙子建文帝朱允炆的事变后来还是发生了,不过这个燕子不是别人,是他的儿子燕王朱棣。
满清皇室“患不安”,规定“后宫不得干政”,偏偏就是西宫太后四十七个年头的垂簾听政,断送了大清王朝起死回生的最后机会。
最耐人寻味的是毛泽东“患不安”。他深得“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古训的精髓,搞得城里人人人按定量吃饭,农村人人人按顿顿安排,“均”倒是空前的“均”了,不过货真价实是“均”在“寡”上,“均”在“贫”上,以至于农村成片地饿死人,以至于国人被看做一群蓝蚂蚁啃,而国家却出奇的安定,是毛泽东魂牵梦绕的“患不按”打乱了天下太平:打倒对手蒋介石还不算完,还要达到昔日的同盟军;打倒昔日的同盟军还不算完,还要打倒比较亲密的战友;打倒比较亲密的战友还不算完,还要打倒最亲密、最最亲密的战友和学生。这样“患不安”的结果,不仅万寿无疆是一枕黄粱,而且尸骨未寒,一切俱变。跟周恩来至今仍被广泛怀念的盛况相比,毛泽东就凄凉多了,他的画像虽然还挂在天安门城楼上,印在人民币票面上,那只是为了“吃”他,既不是出于尊敬,更不是出于信仰,看看南街村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二百五”们,就一目了然了。
和中国“患不安”可以对照看的是西方的另类“忧患”。
苏格拉底“忧患”自己教导青年人认识他们自己智慧的局限性、批评雅典民主制的不足被歪曲,尽管有一个月的充裕时间可以逃到国外,他还是宁肯等候着喝下毒芹汁,以生命捍卫自己的清白,捍卫人的认识是有限的伟大真理,超越了财富,超越了权力,为人认识发展、文明进步开辟了道路。
耶酥“忧患”自己的理想人要爱上帝、人要爱人被歪曲,明知犹太人要加害自己,也不躲避,宁肯背起十字架上髑髅山,用自己的鲜血捍卫了,有限的人最远的目标是认识世界的本质,最近的目标是成为人的伟大真理,超越了财富,超越了权力,为人的精神生活搭建起活动舞台,为人的生活舞台撑起精神支柱。
英国人“忧患”权利不公,国王和贵族签订了《自由大宪章》,相对而言妥善解决了国王、贵族、平民之间的权利分配,为解决“寡”和“贫”的问题,“不均”和“不安“的问题,找到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保障英国得以比较平稳地由中世纪向近代过渡。平稳过渡的道路并不平坦,”“忧患”君主复辟专制统治的危险和暴力革命导致专制的可能,建立起君主立宪制度,统治者经过人民同意进行统治,道路保障有了制度保证,“寡”和“贫”的问题在生产发展中可以解决了,“不君”和“不安”的问题可以在社会进步中解决了。英国因此得以成为第一个成功完成由中世纪向近代过渡,再成功完成由近代入现代的国家,改变了世界的面貌。
“五月花号”上的清教徒们,在走出茫茫大海、踏上陌生道路前,“忧患”的不是“寡”和“贫”,也不是“不均”和“不安”,而是自治,“在上帝面前共同庄严立誓签约,自愿结为一民众自治团体。为使上述目的得以顺利进行、维持并发展,亦为将来能随时制定和实施有益于殖民地总体利益的一应公正法律、法规、条令、宪章与公职,吾等全体保证遵守与服从”。这份“经由民众同意而行使统治”的契约,为财富创造,财富分配,社会发展,生活幸福,一句话,为文明进步,奠定了基础,成为如而今如日中天,世界独大的美国立国的第一块基石。
华盛顿“忧患”的是美国如何立国,独立战争甫胜利,即决定立即交出兵权,回乡务农。“现在完成了委派给我的工作,我要退出这个大舞台了。长期以来,我一直是按照这个庄严的机构的命令行事的。在向这个庄严的机构亲切告别的时候,我在这里交出我的任职令,并且结束公职生活中的一切工作”。位高权重、功勋卓著的总司令就这样解甲归田,“成为波托马克河岸的一个普通公民”,“余生的光阴用于为善良的人们做事和致力于品德修养”。繁荣而强大的美国从华盛顿开始变为现实。
两类“忧患”值得当代中国人深思。我们的“忧患”至今仍陷于“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之中不能自拔:以阶级斗争为纲,解决了“均”和“安”的问题,可解决不了“寡”和“贫”的问题;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解决了“寡”和“贫”的问题,却解决不了“均”和“安”的问题。我们的认识能力确实是有限的,“人们啊!惟有像苏格拉底那样知道自己的智慧实际上是毫无价值的人,才是最有智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