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２００３年香港回归祖国六周年之际，首次访问香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其充满激情的演讲中，一开头便引用了黄遵宪的诗歌：“寸寸河山寸寸金，侉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啼血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这首诗激励着香港同胞要有“杜鹃啼血”一样的爱国热忱，这首诗鼓舞着香港同胞要有“精卫填海”一样繁荣香港的决心，这首诗引起了社会各界人士强烈的共鸣。

 

　　黄遵宪，１８４８出生，字公度，广东梅州人。１８７６年考取举人，１８７７年跟随何如璋东渡日本，任清廷驻日使馆参赞。１８８２年调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四年后辞职回家撰写《日本国志》。１８９０年跟随薛福成赴英，任驻英使馆二等参赞，二年后调任新加坡总领事。１８９４年奉调回国，在张之洞幕下主持江宁洋务局，并在上海发起创办《时务报》，聘梁启超为主笔。１８９７年任湖南长宝盐法道，并署理湖南按察使。１８９８年命以三品京堂充出使日本大臣，未赴任而戊戌变法失败，被解职放归。１９０５年病逝家乡，享年５８岁。

 

　　温家宝总理引用黄遵宪的这首诗，是黄遵宪１８９６年４月写的《赠梁任父同年》诗。梁启超为广东新会人，小黄遵宪２５岁，为何称同年?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跟从其弟黄遵楷称呼，遵楷与梁为举人同年；一是跟从儿子称呼，二儿黄鼎崇与梁出生同年。赠诗为七绝六首，这是其第四首。“寸寸河山寸寸金”，语出自《金史·左企弓传》：“太祖既定燕，企弓献诗，‘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河山一寸金’”。这里黄诗把“一寸”改为“寸寸”，加深说明祖国河山的宝贵。“侉离分裂力谁任?”“侉离”又谓“华离”，《周礼》：“形方氏掌制邦国之地域，而正其封疆，无有华离之地。”注曰：“华读为侉哨之侉，正之使不侉邪离绝。”诗句说，己经侉邪离绝分裂了的国土有谁人能力挽狂澜担当此重任，“先看任公出手来”，可见黄对梁任公的器重。“杜鹃啼血忧天泪”，杜甫有诗云：“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杜鹃，又叫杜宇、布谷、子规，暮春初夏昼夜不停地叫，叫得满嘴滴血仍在啼叫，要把春天唤叫回来。忧天泪，《列子》：“杞国有人，忧天坠，身无所寄，废寝食者。” “精卫无穷填海心”，《山海经》传说：“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所以成语“精卫填海”就用之于，凡人矢志报仇雪恨，不达目的，誓不停止。１８９５年《中日马关条约》把台湾、澎湖列岛等割给日本，祖国山河支离破碎，面对如此局面，黄遵宪捐金一千元为开办《时务报》，聘梁启超为主笔，在出版之前写此诗赠梁互为勉励，以“杜鹃啼血”、“精卫填海”之精神，宣传鼓动为祖国山河一统而努力奋斗。

 

　　而黄遵宪第一次到香港是在１８７０年，当时他２３岁，到广州应乡试未中，然后经香港，至汕头，到潮州，回梅州。“香港，本广州新安县南海中岛，旧为红炉泛驻地。”（邹代钧《西征纪程》）而《清史稿·地理志》：“香港岛，道光二十二年割于英。咸丰十年，又割九龙寨属焉。”黄遵宪踏上的香港岛，已经被英国殖民主义者统治了２８年，回顾鸦片战争以来中华民族的屈辱史，以沈痛悲愤的心情写下了《香港感怀十首》。

 

　　其一：“弹指楼台现，飞来何处峰?为谁刈藜藋，遍地出芙蓉。方丈三神地，诸侯百里封。居然成重镇，高垒矗狼烽。” “弹指楼台现，飞来何处峰?”弹指，比喻时间一瞬间的短暂。佛经说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飞来何处峰，杭州西湖灵隐寺前有飞来峰，相传东晋时，印度僧人慧理曾说此山很象中天竺国的灵鹫山，“不知何时飞来”，故名。此两句是说，很短的时间里便建造起了高矗的楼房。“为谁刈藜藋，遍地出芙蓉”，刈藜藋，就是斩野草，开垦植的意思。为谁呢?《左传》载：“子产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自比耦，以艾杀此地，斩其蓬蒿藜藋而共处之。”诗中暗指“周”，即中国。诗人在写到“遍地出芙蓉”时，自注：“以鸦片肇祸，开港后进口益多。”芙蓉，即鸦片。李时珍《本草纲木》：“阿芙蓉，一名阿片，俗作鸦片，是罂粟花之津液也。”英国侵略者通过鸦片战争把香港占领了，又通过香港把鸦片输入国内继续毒害中国人民。“方丈三神地，诸侯百里封”，方丈三神地，借渤海上方丈、蓬莱、瀛洲三神山，来比喻香港岛。诸侯，原指周朝分封各国国君。百里封，各诸侯国封地大小不一，百里封疆属小国。此指香港地方很小，英国商人各抢占地盘发展。“居然成重镇，高垒矗狼烽”，香港居然从一个渔村变成重镇，而这个重镇上，高垒炮台矗立着战争的烽火。狼烽，《酉阳杂俎》载：“边亭烽火用狼粪，以其烟直上，风吹不斜也。”英国人占领香港后，战争烽火将不断蔓延，危及中土。

 

　　其二：“岂欲珠崖弃，其如城下盟！帆樯通万国，壁垒逼三城。虎穴人雄据，鸿沟界未明。传闻哀痛诏，犹洒泪纵横。” “岂欲珠崖弃，其如城下盟”，难道说真的想把珠崖抛弃掉吗? 难道说真的想把香港抛弃掉吗?不是的，是“城下盟”。那是１８４０年６月英国发动鸦片战争，１８４２年８月英舰直抵南京城下关江面，兵临城下，清廷被迫订立割让香港的屈辱和约。“帆樯通万国，壁垒逼三城”，香港这个天然港口，帆樯可通全世界，但是英国侵略者在香港建筑的壁垒，却严重威胁着广州三城的安全。据《广东通志》载：“（广州）府城后倚越秀，前临珠江，旧有三城，明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朱亮祖以旧越低隘，请连三城为一。” “虎穴人雄据，鸿沟界未明”，虎穴，是危险的地方，人雄据，是指英强占香港。诗人在写到“鸿沟界未明”时，自注：“割地以后，每以海界争论。”《史记·高祖本记》：“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界未明”，诗人非常有眼光，当时就能看穿侵略者的本性，果然过了２８年，在１８９８年英人又强行租借九龙半岛限街以北及附近岛屿的中国领土，把鸿沟推到深圳河来了。“传闻哀痛诏，犹洒泪纵横”，诗人自注：“宣庙遗诏，深以弃香港为耻。”传宣宗（清道光帝）死前，曾有遗诏，割让香港，“朕惟古之君子，爱人为大，何忍无辜赤子，惨罹锋镝”，一副“爱民”的脸孔，掩盖其投降的实质。作者闻说，不禁泪洒纵横。

 

　　其三：“酋长虬髯客，豪商碧眼胡。金轮铭武后，宝塔礼耶稣。火树银花耀，毡衣绣缕铺。五丁开凿后，欲界亦仙都。” “酋长虬髯客，豪商碧眼胡”，酋长，首领，此指香港总督。虬髯客，据杜光庭《虬髯客传》：隋朝末年侠士，姓张，排行第三，赤虬而髯，故名。曾欲乘乱世争天下，后渡海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豪商碧眼胡，那些巨贾大商都是蓝眼睛白皮肤的外国人。“金轮铭武后，宝塔礼耶稣”，诗人自注：“香港城名域多利，即女主名也。”香港为英女王域多利统治，这正如唐武则天皇后加号“金轮圣神皇帝”一样统治。宝塔，原指佛塔，本是供奉佛主释迦牟尼，现改为礼拜基督耶稣的教堂。“火树银花耀，毡衣绣缕铺”，香港城的灯光，也如火树银花，光耀夺目，绚丽灿烂。满街商铺卖的服装，既有刺金缕绣，又有呢绒毛料衣物“五丁开凿后，欲界亦仙都”，五丁是神话传说五个开凿蜀道的力士，据《水经·沔水注》：“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负力令五丁引之成道。”欲界，佛学指淫欲与食欲特盛的众生所住的世界，即人世间。仙都，仙人居住的地方。此句出自陶弘景《答谢中书书》：“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诗形象地描绘了香港的巨大变化。

 

　　其四：“盗喜逋逃薮，兵夸曳落河。官尊大呼药，客聚众娄罗。王面镌金宝，蛮腰跨革鞾。斑阑衣服异，关吏莫谁何。” “盗喜逋逃薮，兵夸曳落河”，香港已变成盗贼喜欢藏匿的地方；逃亡罪人聚集的地方；逆党叛兵逞健儿的地方。“官尊大呼药，客聚众娄罗”，诗人自注：“官之尊者亦称总督。”大呼药，北周职官名，正六命，户五千以上郡守。英总督手下的那些官员就好象众娄罗一样，聚集在其周围。“王面镌金宝，蛮腰跨革鞾”，金宝，香港的硬币，其上镌有英王的头像。华人称外国人多用胡、夷、番、蛮等词，英人所穿的长筒皮靴差不多齐腰长。“斑阑衣服异，关吏莫谁何”，香港已变成衣裳斑斓、语言侏离的地方。诗人还自注：“港不设关。” 香港已变成自由港，凡进出口货物，一律免征关税，故不设海关。诗人设问有谁人去过问设海关置官吏之事呢?在诗人眼中，香港这个“自由世界”实乃藏污纳垢之所。

 

　　其五：“沸地笙歌海，排山酒肉林。连环屯万室，尺土过千金。民气多膻行，夷言学鸟音。黄标千万积，翻讶屋沉沉。”“沸地笙歌海，排山酒肉林”，据王韬《香港略论》载：当时舞厅、妓院、茶楼、酒肆、烟馆等，林立密集排列在太平山和维多利亚海港旁，以杏花楼为巨擘。“连环屯万室，尺土过千金”，诗人自注：“地势如环，故名上、中、下三环。”香港房屋，鳞次栉比，非常密集，屯聚在这三环中，且连环相套，造成土地价格昂贵，寸地寸金，甚至尺土过千金，其贵莫名，居民住屋困难，小如蜗舎，密若蜂房。“民气多膻行，夷言学鸟音”，居民的风气习俗也多学西方，喜食羊肉等膻腥之物；居民还得学习像鸟叫一样难懂的外国语言。“黄标千万积，翻讶屋沉沉”，香港居民中的一些人钱多财雄，拥有高楼大厦，宇殿深屋。黄标，黄榜标示。《南史·临川静惠王宏传》：“宏性爱钱，百万一聚，黄榜标之；千万一库，悬一紫标。如此三十余间。”进入到深沈的宫室殿屋，翻寻着为之惊讶。该诗反映了笙歌处处、酒池肉林这些繁荣奇异外表下的醉生梦死、人欲横流的变态社会。

 

　　其六：“便积金如斗，能从聚窟消。蛮云迷宝髻，脂夜荡花妖。龙女争盘镜，鲛人斗织绡。珠帘春十里，难遣可怜宵。” “便积金如斗，能从聚窟消”，即便是积聚有如斗的金子，也能在消魂窟—这妓院里销糜净尽。“蛮云迷宝髻，脂夜荡花妖”，妓女们在西式熨发的发型里讲究插宝髻，花枝招展地在夜幕低垂之际搔首弄姿，出卖色相。“龙女争盘镜，鲛人斗织绡”，象龙女那样貌美的妓女争抢着刻绘有盘龙的铜镜在描眉画眼；象美人鱼那样勤快的妓女争斗着掀弄能让春光乍泄的薄纱，都在使尽手法争风斗艳。“珠帘春十里，难遣可怜宵”，唐杜牧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太平广记》：“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诗人同情妓女在香港艰难地讨生活的情形跃然纸上。

 

　　其七：“《博物》张华志，千间广厦开。摩挲铜狄在，怅望宝山回。大鸟如人立，长鲸跋浪来。官山还府海，人力信雄哉！” “《博物》张华志，千间广厦开”，西晋时的张华，“着《博物志》十篇及文章行世”。第二句写香港博物院，１８６５年香港建成一座大会堂，里面有博物院、小剧场、图书馆等多间娱乐场所。“摩挲铜狄在，怅望宝山回”，摩挲，抚弄。铜狄，铜人、铜像。抚弄着博物院陈列的铜人，怅望着空手而回，因为博物院里这些珍贵的展品宝物，只能看不能拿的。“大鸟如人立，长鲸跋浪来”，博物院里还有和人一样高大的非洲鸵鸟标本，鲸鱼骨、鳄鱼骨等标本陈列。“官山还府海，人力信雄哉”，春秋齐桓公问管子：“然则吾何以为国?”管子对曰：“惟官山海为可耳。”意思是由政府掌管山海，办盐铁事业。诗中藉以指香港政府当局办博物院，才有如此雄厚的人力财力。全诗着力描绘了香港博物院的收藏规模。

 

　　其八：“流水游龙外，平波又画桡。佛犹夸国乐，奴亦挟天骄。御气球千尺，驰风马百骁。街弹巡赤棒，独少市声嚣。”“ 流水游龙外，平波又画桡”，形容香港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碧波画舫，往来不绝，繁华热闹。“佛犹夸国乐，奴亦挟天骄”，英国殖民者夸赞香港是极乐世界，而受雇于外国机构的华人，也倚仗着“胡人天之骄子”引以为自豪。“御气球千尺，驰风马百骁”，描写香港的氢气球游戏场里高高飘飞的气球，还有那跑马场里百匹杰骁的骏马在驰骋比赛。“街弹巡赤棒，独少市声嚣”，街弹，里官办事的地方，汉朝称街弹，此指警察。警察佩带着警棍在巡逻着，很少发现有街市的嘈杂喧嚣的声音。全诗反映了香港的市容风貌。

 

　　其九：“指北黄龙饮，从西天马来。飞轮齐鼓浪，祝炮日鸣雷。中外通喉舌，纵横积货财。登高遥望海，大地故恢恢。”“指北黄龙饮，从西天马来”，天马，《史记·乐书》：“天马来兮从西极”，此指西方的船舰。黄龙饮，《宋史·岳飞传》：“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此处借指汽船从西洋至香港后，复北上至上海、天津等地。“飞轮齐鼓浪，祝炮日鸣雷”，轮船启航时其桨轮齐齐鼓动水浪。“祝炮日鸣雷”，诗人自注：“凡他国军舰初至，必然炮二十一响，以敬地主，西人名曰祝炮。”“中外通喉舌，纵横积货财”，电讯沟通内外，港口恰如喉舌，航线纵横世界，码头堆积财物。“登高遥望海，大地故恢恢”，登上高处遥望大海，想到通过轮船的行驶，大地也好像伸展了，变得更加宽广浩大。全诗着力地表现了香港这个世界“自由海港”的重要作用。

 

　　其十：“遣使初求地，高皇全盛时。六州谁铸错?一恸失燕脂。凿空蚕丛辟，嘘云蜃气奇。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遣使初求地，高皇全盛时”，诗人自注：“乾隆四十八年，英遣使马甘尼来朝，即以乞地为言。”其实英国派遣使者马甘尼是在清高宗乾隆五十八年（１７９３）时，英使要求占用珠山、广州附近的一些岛屿和地方，被盛世时的乾隆皇帝拒绝。“六州谁铸错?一恸失燕脂”，这里“六州”、“燕脂”，都是借指香港。是谁人把香港割让给英国人，铸成此大错?又是谁人“失我燕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令人伤心恸痛不巳?“凿空蚕丛辟，嘘云蜃气奇”，开凿疏通，把香港开辟为世界港口的，是蜀王的先祖蚕丛们；嘘云吐气，把香港建成海市蜃楼繁华城市的，也是我们中国人。“山头风猎猎，犹自误龙旗”，香港扯旗山顶插着风声猎猎的英国米字旗，诗人不知不觉误认为是清朝的国旗—龙旗。此诗悲愤地表露出了诗人强烈的爱国主义之情。

 

　　黄遵宪第二次到香港是在１８８５年，当时他３８岁，就任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乞假回国，到广西梧州探望任督办厘务的父亲黄鸿藻和病危的母亲吴太夫人，途径香港。写有《到香港》一诗：“水是尧时日夏时，衣官又是汉官仪。登楼四望真吾土，不见黄龙上大旗。”“水是尧时日夏时，衣官又是汉官仪”，香港的水自唐尧上古以来都是中国的水，香港的日自夏朝有国家以来都是中国的日，香港的官制典礼又应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礼仪。“登楼四望真吾土”，潘兰史录此诗，此句作“茫茫禹甸皆吾土”。禹甸，九州岛，神州，都是中国的领土。吾水吾日，吾土吾民，为什么就不见吾大清的国旗—龙旗?清朝以龙旗为国旗，黄地蓝边，中绣巨龙。“不见黄龙上大旗”，此处表达了诗人对国土沦丧的深沈感慨。

 

　　黄遵宪第三次到香港是在１８８８年，当时他４１岁，到广州出版《日本国志》，途经香港，前往上海见何如璋。自１８８５年将病逝母亲安葬家乡后，未赴美任总领事，也婉拒两广总督张之洞命其为巡察南洋诸岛之行，理由是要编写《日本国志》。该书介绍日本明治维新后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军事各方面的情况，结合中国现实发表议论：主张学习西方自然科学，发展生产和经济管理的方法，发展民族工商业；主张学习西方资产阶级政治制度的改良方法；主张建立强大的国防力量，以抵御外国资本主义势力的侵略。书稿写成后，一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一送李鸿章，一送张之洞，一自存。为扩大影响，作者交给广州富文斋出版。当他得知自已外交仕途上的引路人—梅州客家先贤何如璋，从被贬塞外回到上海时，急从香港赴沪。何如璋，字子峨。１８７７年出任驻日大使，奏请黄遵宪为驻日使馆参赞同行。１８８２年任满回国，１８８３年任船政大臣，主管马尾造船厂，１８８４年中法马尾战败，翌年被贬塞外，１８８８年期满释戍，经上海回粤。黄遵宪经香港到上海，这次在香港时间仓促，未有赋诗，但到上海也未有见到何如璋。请看其《十月十九日至沪初随何大臣如璋使日本即于是日由上海东渡今十二年矣》一诗尾注：“子峨先生自塞外赐还，由沪来潮。余方由港往沪，故差池不得相见。”

 

　　黄遵宪第四次到香港是在１８９０年，当年他４３岁，从家乡梅州来到香港，与薛福成大使一起赴英任参赞。薛福成的《出使英法意比四国日记》载：“光绪十六年庚寅，正月十四日，抵香港。十六日，参赞黄遵宪公度携一子一仆由嘉应州来登舟。午正一刻开行。”黄遵宪写有《自香港登舟感怀》一诗：“又指天河问析津，东西南北转蓬身。行行遂越三万里，碌碌仍随十九人。久客暂归增别苦，同舟虽敌亦情亲。龙旗猎猎张旃去，徙倚阑干独怆神。” “又指天河问析津，东西南北转蓬身”，第一句如同诗人１８７４年写《由轮舟抵天津》的第一句“遥指天河问析津”中第一字“遥”改为“又”，析津，“析木之津，箕斗之间汉津也。”（《尔雅》）天河即天汉，天汉即天津，把香港比喻为天津，一为北大门，一为南大门，由门出发，诗人不但南北飘转，而且东西飞蓬，“我是东西南北人，平生自号风波民”，便是他的真实写照。“行行遂越三万里，碌碌仍随十九人”，此行经越南西贡、新加坡、斯里兰卡、红海、苏彝士运河、马赛、巴黎、伦敦里程超越三万里，这一行并非指十九人，也绝不是碌碌无为之辈，而是用战国时毛遂自荐随赵平原君出使楚国的典故表明自已出使英国的勇敢态度。《史记》载：“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平原君竟与毛遂偕。”“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黄遵宪表明要象毛遂那样完成出使任务。“久客暂归增别苦，同舟虽敌亦情亲”，长久时间在外作客，暂时归省家乡，但又要分别，徒增愁苦。这艘从上海开往马赛的轮船，是法国轮船公司的伊拉瓦第号，当然船上的乘客敌我友的客人都有，大家都得有友爱的亲情。诚如《孙子》曰：“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龙旗猎猎张旃去，徙倚阑干独怆神”，诗人看到轮船上挂的大清国旗猎猎飘扬，但走向船阑凭杆望着香港，落在英人之手，何时得归，不禁暗自神伤，怆然心泣！全诗曲折地表现了诗人离开香港出使英国，而香港又被英国殖民者占领的异常复杂心情。

 

　　黄遵宪第五次到香港是在１９００年，当年他５３岁，戊戌变法失败后放归家乡，后应两广总督李鸿章邀约到广州，经香港访友人潘兰史于《华字日报》报馆，畅谈三天，赠潘兰史《题独立图》一诗：“四亿万人黄种贵，二千余岁黑甜浓。君看独立山人侧，多少他人卧榻容。”潘兰史，即潘飞声，又署独立山人，广东番禺人。“四亿万人黄种贵，二千余岁黑甜浓”，当时全国有四亿的人口，这都是宝贵的黄种人的族群，关键的是要抛脱那“二千余岁黑甜浓”的封建枷锁，不要沈醉于黑暗的封建统治。“君看独立山人侧，多少他人卧榻容”，关键的是要国民有独立的人格，为了中华民族的复兴，再也不能沈睡了，希望朋友在报纸上呼吁，唤醒民众。诚如后来其填的《双双燕·题兰史罗浮记游图》一词说的：“罗浮睡了，试召鹤呼龙，凭谁唤醒。”潘兰史未能唤醒，黄遵宪未能唤醒，只有今天的中华民族这条龙才真正唤醒了，五星红旗终于取代米字旗高高飘扬在香港的天空上，香港终于回归到龙的传人手中。

 

　　　　（本文已发表于《嘉应学院学报》200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