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一来到人世，甚至还在母腹之中的时候，就已经与汉字联系起来了，那就是父母给我们起的名字；我们每天都看字写字，看的写的大多是汉字，无论使用的是甚么工具……；可以说像我这样不太懂第二语言的人，满脑子基本都是汉字——汉字陪伴我们一生。我们大都知道中国汉字的书法是一门艺术，但有关中国书法艺术的更深层次的问题，我们却因“司空见惯”而“视而不见”了。

 

　　提起“国粹”，人们往往想到京剧。虽然京剧堪称“国粹”，但也可受到外来艺术的影响，比如用西洋交响乐伴奏的京剧剧目，而汉字从来不受类似的影响。我们难以想象，汉字与ABC混合之后会是甚么模样。

 

　　再说汉语拼音。我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1958年），就开始学汉语拼音了。老师说，汉字太难认难读难写了，学好了汉语拼音就好办了，可以用汉语拼音写作文，就不用写难认难读难写的汉字了。后来才知道，这是因毛泽东当年说了“文字必须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拼音方向”的话而起。不过可以想象，如果我用汉语拼音写出这篇文章，不但别人肯定看不懂，肯定连我自己也看不懂。然而最后大家很快就搞清楚了，汉语拼音只是识读汉字的辅助工具而已。现在汉语拼音派上了大用场，就是在计算机上用它打汉字。这是当年汉语拼音的发明者们万万没有想到的，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现在用的就是“拼音输入法”。

 

　　我们看到，除中国书法艺术以外的中国传统文化艺术形式都可以或已经受到了外来文化艺术形式的或多或少的渗透与影响，唯独汉字和它的书法艺术不一样，它在中华大地上土生土长，至今仍是从头至尾、从里到外，始终保存着地道的中国作风与中国气派，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粹体现和辉煌标本。

 

　　现在如果有人问我们：“什么最能代表中国？”我们就不会回答是“国粹”京剧了，而是骄傲地回答：最能代表中国的是汉字，是中国书法艺术。

 

　　刚恒毅（Costantini，于1922-1933年间作为教皇代表派驻中国的大主教）在《基督宗教艺术在中国》一文中写道：“中国文字的本身，就是一种艺术；因为中国人重视书法，所以书法便成为雅俗共赏的艺术了。中国的书法，实是中国灿烂艺术发展的基石。这也说明了中国艺术品上为什么一定要题字，只有题字以后才能使艺术表现出光辉、细致和一气呵成的美丽特殊性质。”

 

　　法国总统希拉克为《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大展》的题词写道：“在中国，书法乃艺中之艺。祖祖辈辈，她一直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世纪更叠，她代代传沿不息，在崇尚传统的同时，大胆创新。这种艺术表现形式，在我们画与书极少融合的西方文化中，尚鲜为认知，她既使人惊诧，也使人着迷。我祝愿这个我们即将有幸观赏的中国的精彩展出，能使法国观众得以切近这门如此独特的艺术，并从中领略生发于动作之精与笔画之雅的快意。”（《巴黎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大展作品集》，青岛出版社，1998）

 

　　人家两位都不是中国人，竟然能够如此精妙地表达出对中国书法艺术的深刻的感悟，我很惊讶。

 

　　中国最古老的成熟文字——甲骨文是由司祭（即巫）创造和专门使用的。由司祭之手刻就的甲骨刻辞，都是用来“问天”求卜的，而不是我们后人所认为的是用于人类自己之间的交流的。这种占卜文化是远古时代的最重要的宗教、政治、文化活动。所以，汉字和它的书法艺术从一问世就具备了形而上的宗教意义，也是从一开始就与宗教、哲学、文学、舞蹈、戏剧、音乐、建筑等等，与中国的整个美学体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关联。

 

　　由此，我们在比较中西文化的差异时，就可以清醒地看到，两者从文字之始就已经泾渭分明了，而这种差异又决不是表面的、形式的，而是本质的。换句话说，汉字除了有符号的作用以外，更重要的是它本身和它的书法还是一门艺术，而这门艺术又原始地本质地影响了其它的文化艺术形式（比如宗教、哲学、文学、美学、绘画、舞蹈、戏剧、音乐、建筑等等），甚至影响到国家政治（比如秦始皇施行的“书同文”——小篆），这些其它的文化艺术形式（甚至国家政治）返过来又影响了汉字和它的书法艺术（比如简化字）。

 

　　汉字和它的书法艺术是中国人的最伟大的最天才的创造，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总和的核。因为汉字本身就具有与生俱来的象形会意的宗教性和艺术性，所以由此生发出的书法艺术也是与汉字同时与生俱来的。由此可知，汉字和它的书法艺术的关系不是先和后的关系，也不是里和表的关系，更不是硬件和软件的关系，而是同时与生俱来的从本质上不可拆分的一个整体的核——中国书法艺术。这个核具有其它文字形式影响不了的、也替代不了的“防火墙”，具有与生俱来的、从未受其它文字形式影响的、从未间断的传承连续性。这个核又以汉字的实用性和书法艺术形式同时向外辐射，向其它的文化艺术形式施以潜移默化的血脉相连的影响；同时接收核外的有益于核自身健康发育的其它文化艺术形式的影响。这就是中国书法艺术之所以是“艺中之艺”的本质性的内涵。

 

　　一些历史学家将日本的文化比做“洋葱头文化”——像洋葱头一样，一片片剥开，剥下来的每一片都包含着外来文化和日本本土文化的融合；一片片剥完，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找不到日本文化的核。这是为甚么呢？许多人不解其中的玄机，以为这种“洋葱头文化”是普遍现象，家家如此。这其实是大错特错了。为甚么找不到日本文化的核呢？那是因为日本文化的核在中国，是中国汉字和书法艺术。

 

　　中国书法艺术就是这样的举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