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中国电影《孔雀》
德国柏林电影节一向关注人文主义题材的电影,中国电影《孔雀》正是一部关注和思考小人物在大时代急剧变迁过程中不同命运结局的优秀作品,从而一举荣获了2005年度第55届柏林电影节“银熊奖”。
电影讲述的是20世纪70年代末一个小城镇里一户普通人家的故事,故事围绕着充满多彩理想的姐姐,看上去有点笨其实世故的哥哥,以及内心复杂,消极避世的弟弟而展开的,细看影片,我们甚至于能够体会到这三位主人公其实分别象征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理想主义、现实主义以及虚无主义。影片由于大量地运用了长镜头,所以在节奏上面比较舒缓,同时也突出了纪实的画面风格,使观众觉得这个小人物故事的叙述是自然而平实的。
影片把故事的时代背景安排在20世纪70年代末,是颇具匠心的。观众可以很自然地意识到,那个年代正是“十年动乱”刚刚结束,计划经济也差不多走到了自己的历史尽头,以往对所谓“最高理想社会”的政治狂热也随着“文革”的终结而彻底破灭,人们的思想开始慢慢转移并关注到自己的现实生活当中,对贫穷落后的经济现状感到不满;而经历过“文革”阵痛的人们,普遍对社会的前景产生了迷惘和否定的心态,精神的空虚和信仰的缺失充斥着人们的内心。可以说,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似乎已经暗示了影片所要思考的三种不同的人生态度了。
总体而言,影片的叙事结构比较简单,只是按照时空顺序分别讲述兄、姐、弟三人的不同命运。在镜头调度上,影片少用蒙太奇而多用长镜头,故节奏较缓慢,但却突出了影片的纪实和反思风格,增强了影片的艺术感染力。
影片首先从姐姐开始讲起。在姐姐身上,观众会很自然地看到,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化身,她所代表的,正是不少人心中那许许多多始终未能实现的理想。在影片中,姐姐的最大理想是当一名女伞兵,为此,她变得整天茶饭不思,并且为了贿赂入伍政审的负责人,不惜偷取了妈妈买菜的钱,借了弟弟珍藏的零花钱,结果还是没能入伍当上女伞兵。但是,她依然执著地追求自己的理想,她用布和衣服做了一顶硕大的降落伞,把它绑在了自行车车尾,然后飞快地在大街上骑着,刹那间,硕大的蓝色降落伞撑开并占据了几乎整个画面,街上的人们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奇景”惊得目瞪口呆。在这里,影片运用了一个非常精彩的长镜头,生动传神地把姐姐在大街上“放飞梦想”的全过程都纪录下来了,给观众以极大的艺术震撼力,让观众从中深刻体味到姐姐对于自己的理想是如此地执著,和她的理想相比,世俗惊异的目光和不解的眼神根本不算什么。后来,羞愤的妈妈出来终止了这场在世俗眼光里的所谓的“闹剧”。后来,姐姐发现自己做的蓝色降落伞被一个小伙子拿了,为了重新要回自己心爱的代表自己理想的降落伞,她不惜以自己的肉体跟小伙子交换。为了自己的理想,姐姐可以不屑于世俗社会的伦理、道德、贞操、名誉,在她的意识里,世俗里的一切樊篱都只是阻碍自己实现理想的无形枷锁,她愿意牺牲世俗的一切而换来那么一点人生的自由和乐趣。
然而在现实中一再碰壁以后,姐姐像其它女人那样,选择了逃避现实,而女人特有的逃避现实的方式,便是找一个男人结婚。而一段纯粹为了逃避现实而建立的婚姻,也就注定了姐姐以后的离婚收场。婚姻,在姐姐的心目中,只是一种容器,这种容器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不让她再面对现实中的残酷与无奈,从而使她在这个容器里可以继续做她昔日还没做完的理想之梦。
姐姐的最终命运,影片似乎一直竭力地在寻找着一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怎样把握我们自己的理想,究竟一个人能在多大程度上享受着自己的理想和精神生活呢?
而哥哥的人生态度却与姐姐的截然不同。哥哥虽然是一个先天有点低智商的胖子,然而骨子里却有着圆滑世故的元素,他对待世事的态度总是从现实的角度出发,因此,虽然他有点苯,但他的行为在三个人当中却是最容易理解的,也是最受世俗标准所认同的,因此,他是三个人当中唯一得到父母疼爱的一个;虽然在现实当中不免被一些人所欺负,但凭着他的这种圆滑世故的本领,却总能化险为夷。后来,哥哥娶了一个农村女孩做老婆,虽然人不漂亮,但却精明能干,结果两人一拍即合。哥哥后来的发绩,也是源自他固有的现实主义态度,他准确地抓住了人性当中最基本的需要之一 ——吃,夫妻俩勤勤恳恳地经营着小吃店,生意兴隆,日子过得平稳安定。在世俗的眼光里,哥哥居然成为了三个人当中结果最好的一个。
哥哥的美好结局,似乎在向观众传达这样一个信息:如果一个人是不能摆脱现实而存在的话,要想自己过得好点,是不是真的应该现实一点呢?而这种现实,究竟是那种充满尔虞我诈的现实,还是像哥哥这种至少不缺乏善良和勤劳而且还有点傻气的现实呢?
弟弟的经历,在影片中并没有用太多的篇幅去叙述,只是把这个人物的活动穿插在姐姐和哥哥的经历当中,而弟弟的对白更多的是以一种画外音与内心独白的形式出现的,仿佛让人觉得,弟弟与这个世界是“绝缘”的,是“隔隔不入”的。弟弟的形象既没有哥哥那样魁梧高大,有的只是瘦小的躯体;他的思想也没有姐姐那么充满美好的理想,可以自我安慰和陶醉,有的只是厌世和颓废,甚至有点虚荣心。在弟弟的身上,观众能够多少感受到在这个年轻人的眼中,世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都是毫无意义的摆设和过客,对于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他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便是对它的彻底否定,虚无主义的人生态度,在弟弟的身上表露无遗。影片中的弟弟,被塑造成一个只是偷看女性裸体图,跟女人做爱,吃老婆“软饭”的一个未老先衰的的被人称为“老高”的颓废形象,在他还没到六十岁的时候,他便住进了养老院提前享受起了退休的生活了。是什么让弟弟变得如此颓废和虚无,影片没有给出答案,或许,弟弟的命运便是姐姐的理想主义和哥哥的现实主义的必然延续吧,从理想回归现实,又从否定现实达至虚无,是不是也正在暗示生活在20世纪70年代末的千千万万个小人物的普遍心态和人生命运呢?在一个时代急剧转变的大背景下,一个人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把握自己人生命运的航向呢?弟弟的命运,似乎给影片抹上了一股凝重的色调,也给一向不信命运的人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反思。
而时至今日,我们也正处在一个急剧转变的大时代之下,影片当中三人的人生态度和命运岂不是再次在我们身上上演呢?那么,对照影片,反观今天,我们又应当何去何从呢?
影片的结尾,依然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镜头。不知不觉步入中年的三个人,携同各自的家眷来到动物园看孔雀开屏,然而孔雀却没有开屏。面对此情此景,三个人的评价依然各自有别。姐姐的评价依旧带着她逃避现实的理想主义色彩——“你老爸以前的山上不是有很多开屏的孔雀吗?”;哥哥的评价则依旧从现实的角度出发——“以后我们自己开一个动物园,自己养孔雀,天天看开屏。”;而弟弟的评价则依旧带着否定的意味——“反正冬天孔雀不开屏。”而当他们三人都离开画面以后,原本不开屏的孔雀却突然开屏了,而且开得很大很灿烂。此细节可谓“点睛之笔”,孔雀的开屏自然是否定了弟弟的看法,实际上是否定了弟弟所持有的虚无主义的人生态度;孔雀的开屏也回应了姐姐的理想,并不一定要从遥远的过去才能寻找到孔雀开屏的回忆,现实中也会有的;而哥哥的现实主义态度也未必总能奏效,动物园未必能自己开,但此时的孔雀开屏他倒是错过了。导演顾长卫安排这样一个细节,乃是想在影片的最后点明他自己对这一问题思考的理念,他想告诉观众,寻求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平衡,其实更为重要。
不知其他朋友又是否同意导演的回答呢,你们,又将如何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