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读书的选择问题,人的生命和时间实在是太宝贵了,而我们又处于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怎么来解决这个冲突呢?一个是读经典著作,这是一个极好的懒办法,因为无情的时间已做出了无私的裁判,大浪淘沙,剩下的都是含金量较高的东西,你捡回来要比你去独自挑拣要划算的多,不是说书店里花花绿绿的东西完全没有价值,而是我们应在最大化原则的指导下读书,一张百元钞票,一张十元钞票,你只能捡一张,拿哪一张你肯定知道;二是多读译著,能读原文更好,版权的输入也是经过反复权衡的,在你没有炼就一副火眼金睛的情况下,编辑又帮了你一个忙,让你少浪费了许多时间,当然青年人一定要抱着求真、怀疑、诚恳、独立思考的态度去念书,不要做别人思想的奴隶。国内的著作上世纪80-90年代有一些下了功夫的书,由于种种原因,选读90年代以后的书要格外慎重,尤其是某某主编的,由一些不相干的人你一章、我一章地快速拼装出来的那种书尤其要慎重,许多是时间杀手,最好在教师指导下开列书单,以免中计,当然,中国经济学毫无疑问进入90年代进步飞速,但垃圾著作以更快的速度生产,难免让你眼花缭乱。杂志的文章要看,但要注意比例,理论上讲由于杂志可以反映近一年、两年的研究进展,而一个领域的研究成果不断汇聚和丰富,以著作的形式出现,常常在五年以上,但这一特点在国内多数杂志上体现不出来,理论上原创性的论文较少,多是对现实问题的研究,面对现实问题研究又没有使用经济学的规范的分析工具,看起来总是些现象的描述,多数像是记者写的,出现了一些记者型的经济学家和经济学教授,似乎不经过经济学的系统学习和锻炼,多看一些资料也能写出来被称之为“经济学论文”的东西,不需要经济学理论积累也可以读得懂,很多经济学论文读起来就像到了经济学茶馆,要不现在时兴经济学散文呢。现在经济学成为一门显学,人人都在谈论,都在搞,这真不是什么好现象,害得大学经济学院博士班上课的情景像重点小学的超编班,用一百多人的大教室还嫌挤。
在当今这样一个名来利往的经济学世界里,要一个聪明的、有思想的、精力充沛的、有抱负的、不乏勇气与机会的青年人保持一种淡泊平静的心态,是多么的痛苦,无异于内心世界的一种折磨,但你要想成功,想有所成就,就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善始善终地完成这个积累过程,没有这样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治学态度,就容易心浮气躁,稍有成绩就沾沾自喜,一遇挫折便轻言放弃,终难有所建树,所以不要看学术界热热闹闹就跃跃欲试,多积累、多冷眼旁观,多关注、少出拳,你们一定要记住,时代在变化,现在经济学舞台上红红紫紫的某些人的“成功经验”,你想模仿,那得把时钟倒拨20年,那是时代送给他们的礼物,以后渐渐就行不通了,你现在好好做学问,等游戏规则慢慢变了,以后你又可打着新时代的第一桶金了,否则你两头够不着,当然,你若读书只为求真那再好没有。
我说不让青年人跃跃欲试,有几层含义,一层是不要在现有的游戏规则下过多地投入,不要拿青春去换那些世俗的好处,至少不要一门心思、毫不犹豫地全身心地去做。现在有些人一身二职,名曰双肩挑,官大一级学问长一级,吃葡萄的时候没吐出几颗葡萄皮,不吃葡萄了倒吐个不停,读书的时候没出什么东西,没时间读书了倒果实累累、名气见长,厚积薄发?也许吧。现在学术界的人似乎越来越依赖行政权力过活,有些学者们凑在一起,什么都可以谈,比如交流一下做什么书了,上什么点了,人事变迁,宦海沉浮等等,就是不喜欢谈学术问题,有些学术研讨会基本上成了个社交活动,给那些有经费、有级别、有话筒(发言权)、有时间的专家学者们提供一个演出的舞台,许多经济专家很喜欢对经济领域的实际问题发表高见,多数水平却在大报经济版记者的水平之下,说事析理以情感好恶为依据,而非以成本收益作取舍,成为了著名理论家,连部像样的著作或论文都拿不出来,原来名气都靠增加演出场次,桂冠全赖记者加冕,这些人很是知道扬长避短,利用自己行万里路的特长来对付别人读万卷书的优势,大讲海内外见闻,临了还要教训你不要死读书要关注实际问题,西方经济学的分析方法、分析工具不适合分析中国的实际,对实际情况的了解要比了解水土不服的西方经济学理论重要的多等等,还有部分喜欢谈点理论的专家,整天像小燕子一样,飞到东,飞到西,在所谓的学术会议上听到点只言片语,便认为掌握了理论研究的最新动态,到处讲,用开会代替研究,酒桌代替书桌,沙发代替板凳,参观代替读书,生活质量倒也因此而大为提高,至于那些以不变应万变,到哪里发言都是那几句老话的专家们,就更等而下之,不足为道了。圈子里的这些情况青年人看多了难免得出一些不好的启示和结论,难免有人想邯郸学步,所以说青年人要想在学术上取得一点成就眼光就一定要放长远些。
第二层含义是不要过多花时间去批评他,学术界成了这样子,有多少可被称为学术的东西,有多少值得你批评很值得怀疑,有没有原始意义上的经济学家也让人困惑,若你着眼于批评目前运做学问、运做知名度的技巧,那些东西就更不值得浪费你的宝贵时间了,你不要以为大家不明白,不是大家不明白,而是既得利益在作怪,如果真有人不明白,这样的糊涂虫你挽救他干什么。经济学界不需要太多的鲁迅式的批评家,需要的是制度创新,需要的是游戏规则的改变,拿出像样的东西出来,便会不呼百应,否则极容易演变为五十步笑百步,鱼网对鱼网,统统漏洞百出,谁也驳不倒谁,谁也不服谁。
还有一层意思是不要太热衷于为实际问题提供解决方案,至少在现阶段,在经济学还没有成为一门精密的科学以前,经济学的主要任务是试着解释世界,而不是改造世界,也许经济学永远也成不了一门精密的真正的科学。从经济史和经济理论史的比较研究来看,经济学对人类历史并没有产生像自然科学那样大的影响,我实在看不出经济学研究与一国经济发展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一国(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家人数多,并不是经济增长的原因,而往往是经济增长的结果,实际上,迄今为止,如果说经济学理论曾被积极地应用过,对人类历史曾产生过什么重大的影响的话,也是否定意义上的,其结果大都也是灾难性的,看看计划经济实验失败的例子,你就会小心谨慎了。
青年学生读书还要注意切莫将经济学当成宗教学去研究,只能用一只眼睛去看书本,另一只眼睛要去观察实际的经济活动和人的行为,最忌闭门造车,因为经济学本来就是研究个人或组织在经济活动中的可观察、可检验的行为和宏观经济变量之间关系的,没有事实依据的理论是无力的,没有理论的事实则毫无意义,一方面经济学原理和理论是通过对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的事实加以系统的整理、分析和概括而归纳出来的,不了解经济活动的实际运行,就难以真正地理解或认识经济学的理论,更谈不上学以致用了,这种整理和分析的过程是一个对复杂的现实世界的简化过程,这种抽象和严格的假设前提常常使经济学理论被国内许多经济学专家们看成是不切实际、不真实的、没有现实意义的证据,他们不明白,现实经济世界作为一个整体过于复杂而无法让人理解,正是经济学家通过抽象赋予现实世界以认识上的意义,通过这种方式提炼出来的理论才真正具有了现实性和实用性;另一方面,经济学家常常凭借偶然的观察、逻辑或直觉思考通过演绎法形成一个实验性的、未经检验的原理或假说,这些假说必须用事实加以反复的检验,所以不了解现实经济世界就不辩真伪,极易成为一位理论的收藏家,而且常常是过时、陈旧、错误理论的收藏家,成为“众神”的奴隶,大脑完全丧失了独立思考的功能。这些专家写起文章来要么引经据典,对现实问题削足适履,要么满嘴“模型”“博弈”,可一谈现实问题这些令人肃然起敬的深奥理论便不见了踪影,和市井百姓摆龙门阵相比,仅多了份斯文晦涩、却少了份尖锐风趣而已,发表高见往往是只给结论,从不证明,你千万别学他,否则,很难成为知识的生产者,不会有什么大的出息。有人介绍先进经验说,只需多做习题,多读论文,有个博士学位就可成为优秀的经济学家,大师们的著作早就过时了,读它们纯属浪费时间,对实际经济部门也无须了解,你最好别信,这条路子做个经济学教授没问题,想做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家,悬,你去看看有点名气的经济学家,有谁是经济学的内行,经济的外行?
再一个就是要怀着诚实诚恳的态度去学习,掌握现代经济学的分析工具,尤其是数学工具,中国经济学逐步进入轨道、意识到规范问题也是近10年的事情,我们多数经济学工作者都应问问自己是否算是个入门者,如果是,我要说恭喜你,并不是个玩笑,但我不下结论,许多经济学专家对现实问题发表的高见和撰写的经济学论文时常让我怀疑他读没读过经济学专业的“大一”,使用非经济学的思维去分析经济学问题或经济问题,处在这样一个阶段便动不动就要摧毁一个什么体系,似乎时机尚未成熟,当然你可以批判你想批评的东西,这是你的权利,但一定要具体地批,不要宏观地整体地不着边际地笼统地批,要用正式发表的文字来批,不要用即兴发言来批,要用规范的学术性文字来批,不要用散文随笔来批,要批学术性的文字,少批别人谈话与聊天的内容,更不要批别人的动机、态度、气质与风格,不要总想当君主,总是不客气地把自己的价值观当成人人都必须遵守的世界上最高尚的道德标准与最光辉的行为典范,你若真能用规范的学术性作品修正或推翻那些经济学教科书中以定理或其他什么理论存在的东西,你也就可在理论史上留名了,你便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值得记忆的人,你若能用规范的学术性作品修正或推翻那些学术性的论文,你便胜他一酬,但你一定要认为众人皆醉我独醒,或天下人都明知你正确就是齐心与你作对,不承认你光辉思想的价值,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请你的后人一百年以后再拿出发表吧。
现在有些学界朋友主张抵制或反思数学化,在一个对数学工具多数人还根本没有掌握的阶段就谈抵制数学化,似乎早了点,哪来事实上的数学化,你去统计一下一年发表的经济学论文有几篇真正用了正确地使用了规范的数学分析方法,怎么能说已经存在严重的数学化呢?不要只看《经济研究》一份杂志,研究者们越来越接受使用数学方法去做研究工作,为什么一定要过低地估计别人的智商喜欢将其理解为不明是非的盲从,而不愿将其理解为是数学工具具有某种比较优势的体现,大家千万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好像不使用数学,就不是经济学合格的论文,就没水平,我可没这么说,那是你说的。不可否认,现在有一种现象,是把数学当成香粉,许多论文都喜欢用往往作者本人也不完全明白的数学模型化化妆,打扮一下,无疑应该批评,这也是刚刚开始学习使用数学方法难以完全避免的一个阶段,一方面运用尚不熟练,还处于模仿的阶段,又像一个小学生刚刚学会一个成语总喜欢在作文或说话时用上一样,刚刚接触到一些数学的方法就很积极、热情地投入到实践中去,稍微有点不严谨和不慎重,有点急于求成,在使用时容易犯一些在行家看来初级的错误,另一方面,也有点取巧的意思,论文贴个数学标签,容易让人爱屋及乌,因此而把论文当作一篇高水准的论文,但板子可打在乱用人的屁股上,可打在编辑的屁股上,就是不能打在数学工具的屁股上,美国人谈论滥用数学可以,我们不能谈,我们有本事滥用倒真是个了不起的进步,我们现在是“乱用”,是处于一个想用或想显示自己会用而实际上半懂不懂的阶段,我们在这个阶段需要做的是保护这种热情和积极地普及经济学数学知识和提高正确地运用数学分析工具的能力,在此基础上发现新的分析方法,现在就踩“刹车”真是过早。当然为了防止人扣我的帽子,声明一下,数学只是一个工具,本身并提供不了什么经济学思想,不要以为数学里自有乾坤,不能用数学公式代替对真实世界的调查,不能用数学技巧代替思考,而且学术研究活动应该是问题导向的,而不应该是方法导向的,但别忘了它在许多情况下可是“歪理邪说”的“照妖镜”,有了它就不会将不相关当成相关,把相关当成因果了,用处可不小,有了它“狂想曲”就变成了“小夜曲”了,算命先生或赌鬼、撞大运者只能到没人的地方去自言自语了。
罗罗嗦嗦说了一些,拣你认为对的多看几眼,认为不对的别去理会就行了,一个人今天认为很有见地很有创意的思想,也许第二天一觉醒来便觉得幼稚可笑,不用别人批自己便不能饶过自己,这也许就是我劝青年人在打基础的阶段多练“梅花桩”,少出拳的原因吧。
2003年3月14日夜于天津小白楼寓所
2003年3月22日改于寓所
e-mail:weizhimin1988@eyo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