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杂志“世界对中国未来的100问”之8问:
1,“中国时代”会不会提前到来?
我不大赞成“中国时代”的提法。30年来中国的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都在逐步上升,可能在40-80年以后达到世界第一(人均水平则远不够世界第一),但那也谈不上是“中国时代”,因为中国始终会与其他所有国家平等相待、互利合作。其次,迄今中国发展的速度虽然很快,但同时也面临大量困难和障碍,对中国进一步发展造成很大阻力,以后发展的速度会逐步下降。
人们往往把中国和美国相比,认为20世纪是“美国时代”、21世纪会是“中国时代”。但中国和美国有很大不可比性,这既和历史文化传统之不同有关,也和21世纪与20世纪有某种根本不同有关。现代人类不会简单重复过去所犯的严重错误,犹如二战之后人类绝不允许再发生惨绝人寰的世界大战一样,人类也不会再允许出现类似于冷战时期美苏两强剑拔弩张、相互争霸的局面。中国当然不会愚蠢到步前苏联及美国的后尘、重蹈其覆辙去试图支配或称霸世界。
与此相关,我不赞成简单化地妖魔化美国、用传统的“帝国主义”或“霸权主义”观念去看美国、给她贴标签。美国的国际观、军工集团利益及过于迷信武力等等都很成问题、不大高明甚至是愚蠢,在对外方面犯下一系列严重错误(包括伊拉克战争),但其某些行为也有客观因素,特别是当今全球化时代却缺少名正言顺的“世界警察”,本应由联合国维和部队承担的任务却因其力量太小而无法实现,便只能由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当仁不让”、越俎代庖,去惩罚或制止国际安全威胁的源头。
中国在强大之后理当和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国一道,逐步加大其所承担的各项国际义务,包括维护世界和平、帮助贫困国家、解决国际争端等,为世界和平与发展做出更大贡献。但即便如此,一来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包打天下,而必须与其他国家合作,共同解决全球性问题;二来那时也不宜称为“中国时代”,因为中国不会是唯一起主导作用的国家,而是与其他一系列重要国家及地区一体化组织(如欧盟)共同发挥主导作用。和中小国家相比,大国理当在世界上发挥更大的作用、承担更多的义务。
不过目前中国人应保持清醒头脑,不要被国外一些人士的赞扬所“捧杀”。他们充分肯定中国的成就并希望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大多是出于真心和好意,但由于他们对中国大量复杂情况的了解有限,对中国情况及其在国际上所能发挥作用的判断就必然打折扣。
中国希望能对世界产生更大的影响,但并不是靠武力或武力威胁,而是靠软实力,靠自己的智慧、远见和胸襟,引导并推动世界向和平与繁荣方向发展。
2,中国崛起后会不会称霸世界?
说句半玩笑话:中国崛起后顶多“称霸中国”即最终完成祖国统一大业,而不可能称霸世界。在中国历史上,春秋战国时期以群雄争霸著称;以后中国长期在东亚称雄,与周边其他国家或部族构成藩属或朝贡关系,但也基本上不是靠武力,而主要是中国在东亚是唯一大国、其份量太大所致。
说美国“称霸世界”其实也只是在某些方面和某种意义上符合事实,在另一些方面则并非如此。比如拉丁美洲号称美国的“后院”,但目前拉美许多国家公开和美国叫板,美国却无可奈何,未显示出是那里的“霸主”。既不应把当今美国的力量和作用过于夸大,更不应幻想中国在强大后会步美国后尘。
作为中华民族主体的汉族自古是农耕民族,始终是被动挨打,取守势而非攻势,骨子里就缺少对外侵略扩张的“基因”。可惜西方人普遍对此不甚了了,误以为中国会像西方过去那样在强大之后注定对外扩张或称霸。可以断言,中国在强大之后也永远不会像美国那样在全球都有军事基地、到处派驻军队。还可以大胆预言,美国目前这种在全世界部署军事力量的状况将来也会逐步改变,特别是在联合国作为最重要国际组织发挥更大国际安全作用的前提下。“非此即彼”式的冷战思维是弱智的思维方式,一些“军事战略家”往往热衷于“预测”将爆发战争,原因通常是边界及领土争端、资源争端等。这显然过于肤浅和简单化,把人类矮化为纯经济动物、丛林暴力动物,根本不知人类的高明和高尚之处何在,实在是需要接受新的启蒙。
随着中国等一批非西方国家的迅速发展,西方主宰世界的西方中心主义会逐步消退。但中国并不会取而代之建立“中国中心主义”的国际秩序。构成世界政治中心的理应是以安理会为核心的联合国,中国会与世界所有国家、尤其是影响力较大的一批国家在联合国中密切合作。毛泽东主席宣示中国“不称霸”的承诺将永远是中国外交的指南。
3,中国内部的社会矛盾会导致中国崩溃吗?
中国社会内部矛盾极为多样、错综复杂,某些矛盾甚至相当尖锐,非但在短期内难以缓解,甚至在相当长时期内都将严重困扰中国。中国过去的历史经验往往是循环往复,“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似乎目前的国家统一(尚未完全统一,因台湾问题存在)只是暂时的,迟早会“崩溃”、“解体”。这种“历史循环论”及“崩溃论”的观点显然过于简单和幼稚。
改革开放给全国人民都带来很大实惠,但同时也出现大量新问题,使各种社会矛盾有所上升。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中国民众及政府的心理承受力及宽容度都在不断增加。回想在改革开放之初及80乃至90年代,人们的心理承受力及社会宽容度都比现在要低。可以预计,再过若干年或几十年之后,中国各级政府的行政管理能力会进一步提升,民众的素质也会进一步提高,社会矛盾依然会错综复杂,但只要处理得当,就可望始终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且可能会逐步有所缓解。
中国全方位改革只能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而不能采取激进的方式,不能操之过急,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诸多矛盾激化的危险随时存在,甚至可能出现大规模激化,在解放思想、大胆改革创新方面必须有紧迫感,居安思危。中国人民、党和政府都有足够的信心和力量,逐步克服各种复杂的矛盾和问题、纠正各类错误、勇于解决各种棘手的问题。
理论创新严重滞后是中国迄今社会问题成堆的重要原因,迄今的各种理论学说都有其不足,非但不能有效解释和解决各类复杂的社会矛盾和问题,反而造成某些误导。比如有关社会分配不公问题的传统解释存在很大缺陷,不能圆满解释复杂的新情况,不可能制定出完善全面的政策去有效解决新问题。所以必须要打破各种条条框框,大胆探索、大胆创新,才能为妥善解决各种新问题提出新思路,避免社会矛盾尖锐化,推动社会前进。
4,在气候变化和核不扩散问题上中国是否会(继续)与国际社会积极合作?
中国政府及社会迄今在气候变化和核不扩散问题上已经于国际社会积极合作,将来会进一步继续合作并会扩大这种合作。气候变化没有国界,所有地球人都深受其害。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拯救地球就是拯救中国。中国会承担自己力所能及的义务和责任,随着国力的逐步增强,将会承担更多的义务和责任。
世界人口增长过快是地球气候变化不断恶化的深层次主要原因。世界各国应当联手解决这一问题,标本兼治,才能同时遏制气候变化恶化的趋势。中国不但应当继续有效控制自己的人口,而且应当帮助其他有关国家控制人口。
中国一贯主张并积极倡导全面禁止和彻底销毁核武器,支持国际核裁军进程,坚决反对一切形式的核武器扩散,致力于推动和平利用核能及相关国际合作。冷战结束已20年,只要世界各国携手合作,就一定会把核战争危险降至最低,直至完全消除。
在核不扩散问题上,欧盟提出对铀浓缩技术进行集中控制和管理的设想,建立一个存储浓缩铀的“银行”,各国可向它购买浓缩铀,中小国家可借此节省开支,同时可作为核不扩散体系的重要工具。俄罗斯也已推出类似做法。这些都是解决核不扩散问题的可行办法,中国也会逐步扩大与国际社会的合作。
5,中国能否保持领土完整?
中华民族历来有很大的凝聚力、向心力,统一的时间不断延长,而分裂的时间不断缩短。这和中国的历史、文化、地理、社会进步等诸多因素都有关联。随着中国国力愈益强盛,中国各族人民的向心力只会越来越大,而不会减小。逆历史潮流而动、企图分裂祖国的人其实数目很少,所以中国完全能够永久保持领土完整。
从历史上看,中国曾多次陷入分裂境地,其共同原因都是统治阶层贪腐公行、闭关自守、无知无能、引起内乱,或是官逼民反、被农民起义所推翻,或是被内部另一股势力所取代,或是被外敌趁内乱之机所征服。换言之,只要做到解放思想,锐意进取和改革,努力办好各项事情,使中国越来越强大、社会越来越开明和开放,无论内部还是外部的分裂势力就都不会得逞。老话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除了腐败无能之外,思想保守僵化、固步自封也必然导致国家凝聚力和向心力下降。所以,所有人都必须不断更新知识结构,接受新思想、新观念,而不应简单拿19世纪西方有缺陷的观点学说去指导21世纪甚至未来人类的道路。中国人民、尤其是中国知识分子完全有能力创造出新的、更有说服力的理论学说去指引中国及世界的发展。
6,中国能长期保证各民族的和谐融洽吗?
中国自古是多民族国家。在几千年历史上,各民族经历了极为复杂的分分合合、恩恩怨怨,但总的趋势是和谐共处、不断融合、共同进步。建国60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31年来,各民族都享受到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巨大实惠,共同经历和见证了经济、社会、文化的全方位进步,各方面状况都在不断改善,各民族语言文化也都得到较好地发扬和保护。但同时也出现大量新情况、新问题,需要通过解放思想、大胆创新去不断解决。要随着具体情况的不断发展变化,去坚持和改进各项有关政策。过去形成的各种矛盾和问题错综复杂,我们工作和决策中也存在一些疏忽和失误,这些都需要勇敢面对、积极解决。只要不断进步、不断改进,中国就能长期保证各民族的和谐融洽。
7,中国是否会重视与美国发展关系而忽视欧洲?
我认为不会。长期以来,中国既十分重视发展与美国的关系,也十分重视发展与欧洲的友好关系。欧美都是世界上的发达国家和地区,在绝大多数领域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值得中国长期学习和借鉴,努力吸收其先进的理念、管理经验、科学技术以及资金等。欧美二者各有千秋,只片面学习某一方面而忽视另一方面都是不妥、不明智的,而应当兼收并蓄、共同借鉴。当然,学习借鉴并不是照抄照搬,而是通过进行对比研究打开思路、得到启发。
从地缘上说,中国和美国同属于亚太地区,而中国与欧洲相距要遥远一些,没有相同的地缘因素。但欧洲国家的数量相当多,在国际上形成较大气候即合力,堪称“国多势重”,而美国虽一家独大,但“势单力薄”,尤其在国际组织中涉及投票表决的情况下。所以大国必须和尽可能多的国家、尤其是大量中小国家搞好关系,才能在国际社会和国际组织中不致于陷于孤立被动的局面。
随着欧洲一体化不断深化和扩大,欧盟的力量和重要性都在不断上升,从这个意义上中国也必须十分重视保持和发展与欧盟及欧盟各成员国的关系。中国和欧洲在许多国际问题上有相似甚至相同的观点和主张,都主张多边主义、尊重国际法和国际组织,反对单边主义,在2007年11月底中欧联合声明中说:“双方领导人强调有效多边主义至关重要,表示大力支持建立一个公平、公正、以规则为基础、由联合国发挥中心作用的多边国际体系”。中欧之间也存在不少分歧和矛盾,但通过双方共同努力,加深彼此了解和理解,各种分歧和矛盾都是可以逐步缓解和解决的。和美国的关系同样如此。
8,中国能否走出列强“强盛-扩张-衰落”的历史轨迹?
在中国两千多年君主专制历史上(我不大赞成用“封建社会”一词,因该词不大准确,冯天瑜教授有专著论此问题),流行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极必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说法。不过今日世界已非往昔历史,关键是科技学术已高度发达,人类目前的认识水平远高于过去,不会简单重复过去所犯下各种错误。
中国需要大智慧、大气度、大战略、大手笔,才能尽可能成功地克服各种艰难险阻,逐步融入世界当中,对世界和平进步产生很大影响,真正实现北京奥运会的响亮口号“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要逐步实现从爱国主义到世界主义的过渡和转换。到那时,中国就不只是“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更不是“一家独大”,不再是中国作为一国盛衰与否的问题,而是通过和世界各国尽可能广泛地合作与融合,与世界所有其他国家一道共同发展、共同繁荣,。
20世纪西方著名思想家卡尔•波普尔在《历史主义的贫困》一书中论及由于人类知识的增长永无止境,今天的人类不可能预知未来人类才知道的事情。尽管这一观点有其局限和缺陷,但其基本思路有一定道理,即前人不可能想到后人还能创造出什么新知识、新观点,还能有什么发明创造、做出什么事情。不过人类的高明就在于能不断汲取前人的经验教训,把人类社会改造建设得更加合理、美好。在前人或今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思想观点,在将来有可能成为人们的共识、公认为正确,而在前人或今人看来正确的观点有可能将来被视为无足轻重或因漏洞百出而抛弃。
西方舆论目前热议“中国模式”,似乎中国在致力于输出自己的模式。此论片面。首先,模式之分并非绝对,而只是相对而言;其次,各种模式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断变化;再次,模式与各国具体国情有关,绝非能强制输出而不付出代价。美国强制向一些非西方国家输出“西式民主”,却使当事各方都付出沉重代价。将来随着世界各国在认识上逐步接近,模式也会逐步接近和趋同。
欧洲人有“欧洲梦”,美国人有“美国梦”,中国人有“中国梦”,除此之外还有“世界梦”,即北京奥运会所提出的“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若要实现这个“世界梦”,世界各国就要在目前联合国基础上不断加强合作,加强彼此信任和理解,缓和矛盾,共同应对各种问题,各国逐步裁军、削减军备,直到最终成立世界政府;最后应以世界统一货币来取代各国货币,建立世界央行和统一的金融监管等,从而摆脱全球金融领域无政府状态,使世界性金融危机成为历史。这些目标并非遥不可及的“未来畅想曲”,因现在世界各国交流已十分迅速,变化也很快,往往使人意想不到。关键是要在人类科学研究的最高领域即哲学社会科学理论领域取得重大突破,首先在思想认识上基本达成共识,然后逐步影响到政界和民众,从而使中国对人类进步做出更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