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和平与安全与中国的安全战略
经济导报：王教授，你好！非常感谢你对本报的支持。江泽民同志在十六大报告中明确提出要在2020年前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今天是否就中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外部环境与战略取向进行一下探讨。
王蔚：谢谢。我觉得你提出的题目非常好。这有几方面的原因。一、从哲学的角度讲，事物发展离不开内因与外因，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是变化的条件。事物在发展过程中，外因特别重要。二、站在世界的高度，无论从历史文化、土地面积，人口规模、经济总量，综合国力，战略位置，国际关系中地位，无论从哪 一方面看，中国都是一支巨大的力量。中国离不开世界，世界离不开中国。中国的一举一动，都牵扯到世界的神经。三、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基本条件是国内稳定和世界和平。没有一个稳定的国内环境与相对较长时间的世界和平，这一切都无从谈起。而要保持国内的稳定，争取一个较长时间的世界和平，需要中国与世界的共同努力。需要中国有合适的战略。
经济导报：我对国内稳定充满了信心，而对世界能保持一个较长时间的和平却有不少的担忧。二战以来，世界保持了一个比较长的和平。但新世纪开始，局面似乎变得复杂起来。首先是世界各地恐怖活动猖獗，接着是一浪又一浪的反恐战争。现在阿富汗问题还未完全解决，伊拉克战争又迫在眉睫。而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和平看样子遥遥无期。世界的持久和平前景不容乐观。
王蔚：已经过去的20世纪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不平凡的一个世纪。首先，在20世纪的前半叶，在30年的时间内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其次，战后保持了一个相对长的世界和平。由于科技的迅猛发展，世界经济空前繁荣，尤其是资本主义国家，迎来了历史是最好的时期。世界和平有两种基本类型，一是均势和平，二是绝对的非均势和平。均势和平就是冷战，从雅尔塔体系建立一直到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基本上是这种模式。二是绝对的非均势和平。苏联与东欧剧变以后，世界进入了一个多极化的时代。这种多极化主要表现在经济与政治层面上。其特征是一超多强，就国家这个层次，没有那个国家可以与美国抗衡，美国是惟一的超级大国。就军事力量而言，世界是典型的单极局势。从战略武器到常规武器，美国的军事力量空前强大，加上北约其他国家，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或者军事集团是美国的对手。虽然从战略武器上，俄罗斯的力量不可小觑，但就常规武器，俄罗斯已是昨日黄花了。因此，如果从整体上判断，我们会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世界是一个绝对的非均势世界，在这种情况下，世界是可以保持较长时间的和平的。
经济导报：虽然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我还是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结论。你把美国的作用看得过重。的确，美国的作用非常重要。但从整个世界来看，美国占得比重已经远不如从前。在世界政治与经济中，当然实力是第一位的，而机制的作用也非常重要。实际上，我认为，战后世界保持了那么长时间的和平，关键是联合国的创立及一些国际组织的建立。联合国维持了世界的和平，其他国家组织尤其是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贸易组织巩固了世界和平的基础。均势与非均势只是维持世界和平的两种模式或者称为世界和平的两种表现形式，而不是世界和平的真正原因。
王蔚：你说得完全有道理。现在现在西方有个经济学流派，专门研究制度经济学问题。虽然我们现在的话题是世界和平问题，但我们完全可以借用他们的思想与方法。按照制度经济学的观点，相同的生产要素会在不同的制度环境与制度安排中表现出不同的效率。因此，制度安排与制度设计非常重要。制度安排与制度设计实际上是我们常谈到的机制。机制的外在表现是秩序。目前世界世界政治与经济的机制是二战后不久形成的，虽然以后有所变化但变化不大。现在的机制可以概括成两句话，世界的和平与安全靠联合国，世界的稳定与繁荣靠三大经济组织及一些地区性的组织。就世界和平与安全来讲，联合国的作用是非常巨大的。联合国的作用不仅体现在各会员国可以表达自己的意见，起了一种道义的作用，更重要的是直接参加维持和平活动。经过五十多年的运转，现在世界各国早已达成了一种共识，即任何国际上的大的军事行动，应当经过联合国的授权或者批准。美国所进行的大多数军事活动一般都经过联合国的授权。中国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近三十年来，中国为维护世界和平作出了很大的贡献。相信中国会利用充分利用联合国的一切功能，最大限度地维持世界和平。
经济导报：这就是说，就目前这种机制，维持一个较长时间的世界和平是完全有可能的。
王蔚：是这样。但这里要注意一个问题，不要因为有了机制就万事大吉了。实际上，有了机制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是怎么来很好的运用这个机制，完善这个机制。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国际妥协与国际协调。国际是个大家庭。处理国际事务同处理家庭事务一样，既要坚持原则，还得学会妥协。这需要智慧。一些大的人物，都是妥协的高手。你可能记得1962年发生在美苏之间的导弹危机，如果当时双方不妥协，有可能就会爆发大规模战争，甚至核战争。在这方面邓小平是高手。大家知道邓小平提出“一国两制”。无论是东方的政治学者，还是西方的政治家，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个构想。邓小平提出这个构想，成功解决了香港问题，澳门问题。这是很大的智慧，也是很大的妥协。英国人不赞成大陆的社会主义制度，而中国大陆又不赞成香港的资本主义。而要和平回归，除了妥协以外，别无他途。一说起妥协，可能有的人觉得这是贬义，其实不是这样的。从我的观点，妥协是一种智慧的表现，是一种比较高的斗争艺术。协商也好、谈判也好，无非是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而双赢的方案肯定是妥协的方案。
经济导报：你能否就中国未来20年的安全战略作一下预测？
刚才我们谈到联合国的作用，谈到世界的安全机制问题。但我们不能夸大这种机制的作用。实际上，世界上的和平与安全主要取决于几个大国的关系及其所采取的政策。说白了，无非是美国及其盟国与俄罗斯还有中国的关系。简化来说，也就是中俄美之间的关系。只要这三者之间不发生问题，世界的和平与安全就会有保障。从现在看，美俄之间的问题是北约东扩的问题。美国是咄咄逼人，俄罗斯是步步为营。由于俄罗斯的实力下降，俄罗斯不可能与美国发生真正的对抗。但美国人也不能作得太过火，如果俄罗斯意识到其国家安全如果真正受到威胁，它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美国不会做到使俄罗斯没有退路的地步。中美之间就世界范围来讲，没有什么冲突，中国既不谋求世界霸权，也不谋求地区霸权。中美之间的问题就是个台湾问题。中国虽然已经表态说对台湾问题的解决久拖不决已经失去耐心，但只要台湾不宣布独立，中国不会轻易进行军事进攻。中国的这一立场，无论是美国还是台湾都是非常清楚的。实际上，维持目前这种状况对三方来讲都是最佳选择。美国之所以能影响中国，就是个台湾问题。除了目前这种状况，美国人是无法再牵扯中国的。台湾现在生活比较富裕，独立对台湾民从来讲有百害而无一利。无论谁执政，谁也不会公开的推行台独，否则它的政权不稳。对大陆来讲，最不希望发生台海战。一是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放在经济建设上，战争将转移这种注意力；二是我们与台湾是同胞，血肉相残不是上策。除非不得已，大陆不会使用武力。三是如果确实发生台海战争，势必造成台湾的后退，现在的经济贸局面将不复存在，中国东南沿海一带的经济将会受到严重影响，综合种种因素考虑，我的判断是，在未来20年，不会发生台湾战争。最好的可能性是双方按照一国两制的办法实现统一。从种种因素判断，和平统一中国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至于中俄之间，由于边界问题已经解决。未来20年，中俄之间不会有大的矛盾与冲突。
就一个国家的安全战略来讲，一般有这样几种情况：一、中立安全战略，如瑞士；二、集体安全战略，如现在的北约成员国；三、共同安全战略。所谓共同安全战略就是与周边国家相互承诺不搞军备竞赛，积极主动地划解影响加国家安全的因素，而消除由军备竞赛带来的战争威胁是其主要的出发点。现在中国采取的就是第三种战略。苏联由于与美国搞军备竞赛而垮台，中国绝对不会重蹈覆辙。中国要想在20年内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最好的战略就是共同安全战略。中国积极改善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中国与周边国家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世界经济大势及及中国的战略取向
经济导报：关于世界和平与中国的安全战略问题我们就谈到这里，我们把话题转向经济方面。现在世界经济发展有两大趋势，一是世界经济全球化（一体化），二是世界经济区域集团化。你如何看待这两种趋势？
王蔚：世界经济全球化与区域集团化是当今世界经济最突出的标志。所谓经济的全球化是指世界经济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完整的有机的整体，任何国家与地区都不能游离于世界经济之外，经济的生产、交换、分配、消费已经完全世界化了。所谓区域集团化是指地缘关系相近经济发展水平差不多的国家与地区通过签订协议或者作出制度安排形成一个比较紧密的经济区域，实行经济一体化，以达到资源与市场的充分利用。现在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区域集团组织比较多。当然，综合性的，搞得比较好的是欧盟、东盟及北美国自由贸易区。APEC这几年已经有很大进展，形成了一体化的雏形。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区域一体化组织过于庞大，过于松散，真正运作起来可能难度很大。
中国积极参加了APEC 的活动，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对中国经济的实际意义不大。现在学者们对于经济全球化与区域集团化的关系讨论得很多。有的人认为区域集团化与经济全球化是对立的，区域集团化是经济全球化的反动，有的人认为，区域集团化与经济全球化并不矛盾，区域集团化无非是经济全球化的地区表现，是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与阶段。无论怎么看，有一点是比较明确。无论是贸易还是投资首先在区域内进行，这是不争的事实。正是因为这个因素的存在，世界上的重要国家几乎都参加了一个或者多个区域集团化组织。到目前为止，中国已经参加了两个主要的区域集团化的组织，一是APEC，二是上海合作组织。前者仅具论坛性质，后者主要集中于反对三个主义：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宗教极端势力，经济层面上的合作还不是很多。一个国家融入世界无非两条道路，一是走经济全球化的路子，一是走区域集团化的路子。最好是两条腿走路。中国也是这种战略。中国去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走的是经济全球化的路子；中国积极与参加APEC 的活动，走的是区域集团化的路子。现在的问题是，后一条路子对中国来说步履维艰。短期内很难有大的进展。
经济导报： 那是为什么呢？别的国家可以两条腿走路，中国就不能吗？
王蔚：这个问题我在课堂上经经常遇到，为了系统地回答这个问题，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中国参与区域经济合作的困难与前景》。文章中有两个基本观点，一是在世界上所有的重要国家中，只有两个国家被纳入区域集团化之外，一个是中国，另一个是我们的东邻日本。二是中国目前参加与建立区域性的国际经济组织很难，前景并不乐观。这主要是因为中国所处的地理位置与地缘关系决定的。
先看东北亚。东北亚有六个国家，中国、俄罗斯、日本、蒙古、南韩和朝鲜。80年代初就有人提议建立东北亚区域合作组织，联合国为此还成立了一个专门委员会，20多年过去了，所谓的东北亚区域合作组织仍止步不前。这有两个原因，一是社会制度差异太大，世界上所有的经济形态都集中在这里：日本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南韩是新兴的工业化国家，俄罗斯和蒙古是经济转型国家，中国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国家，而朝鲜还在顽强地坚持计划经济。二是邻国之间矛盾重重，日韩矛盾、韩朝对抗、中日摩擦此起彼伏。中国和俄罗斯及蒙古目前矛盾小些，但经济互补性不强。
再看东南亚。1997年亚洲出现金融危机之后，中国从自身的经济考虑，应当实行人民币贬值，但中国坚持人民币不贬值，为此中国在两年的时间内失去了30%的出口份额。中国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台湾问题，二是想与东南亚国家联盟搞好关系。中国非常希望与东南亚国家联盟搞成全球最大的区域合作组织，但东南亚国家对此存有戒心。东南亚国家很清楚，如果中国加入目前的东南亚联盟，这个联盟的性质就会发生改变；还有如果东南亚联盟接纳中国，势必还要接纳日本和韩国。这对东盟来讲是个难题。
我们再把眼光转向南亚。中国南邻有两个重要国家，印度和巴基斯坦，长期以来，中印两个大国边界未定，关系时好时坏。巴基斯坦虽是我国的坚定盟友，但在经济上似乎帮不了什么忙。目前，印度已在南亚次大陆拼凑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南亚区域合作组织。甭说印度目前不可能与中国创建区域合作组织，就是印度肯这样做，中国也未必配合，原因很简单，南亚目前是世界上最落后的经济区域，经济技术水平比中国还差。孔子2500年前讲过，无友莫如己者，如果中国与南亚搞经济区域合作组织，岂不违背了这位圣人的谆谆教导？
最后看中亚，中亚五国原来是苏联的加盟共和国，现在又都是独联体成员，与俄罗斯的经济联系远比与中国密切。中亚五国虽土地辽阔，独立十年来经济上有不小进步，但人口较少，又都是农牧业国，但在许多方面仍十分落后，尤其在资金和技术上差距更大。中国与中亚五国即使搞成区域经济合作组织，照一位经济学家的话说，也是低层次扩张，农业和轻工业合作对发展中国家来讲毕竟不是最迫切的事。
经济导报：我最近看到一些资料，说中国已经加快了与东盟合作的步伐，中国与东盟将在10年以后建成新的自由贸易区，你对此如何看待？
王蔚：如果单从经济合作的角度考虑，我主张建立一个包括中国、日本、韩国、及东盟十国在内的亚洲经济自由区。现在的难点是日本。无论是东盟，还是中国，还是韩国，都不愿意日本进来。一是日本的经济实力太强，日本进来以后，亚洲经济自由区的领袖将是日本；二是日本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太不好，尤其是日本人对待二战的态度，让许多国家难以接受。亚洲自由区可以分三步走，第一步是中国进来，第二是韩国进来，第三是日本进来。日本迟早会进来的。因为没有日本的参加，这个经济自由区很不完整，也很难使其达到极致。我想，2010年前，东盟与中国建成自由自由区是没有多大问题的，但韩国和日本可能进不来。但日本与韩国可能要在2010年以后进来。现在有的学者提出单独建立中日韩自由贸易区，也许是一条好的建议。这里，经济合作当然没有问题，关键是如何处理好他们之间的国家关系。
经济导报：王教授，时间不早了。你能否就中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涉外战略作一概括？
王蔚：这个战略分为三个部分：一是维持世界和平与确保国家安全战略。二是顺应世界大势经济全球化与区域集团化并重战略。三是利用全球经济结构调整结合信息技术走新出一条新型工业化的路子。第三条战略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今天不谈了。中国只要坚持这三大战略不动摇。中国2020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目标一定会实现。
2002．1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