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05年11月22日由联盟党和社民党组成的德国大联合政府诞生两年多以来，虽在许多问题上都有分歧甚至发生激烈争吵，但几乎都是围绕内政问题，而自9月23日总理默克尔不顾中国的抗议及外交部长施泰因迈尔的反对执意会见达赖以来，外交议题首次成为两大党争执的主要问题之一。默克尔此举是德国历任总理首次这样做，越过中德关系底线，破坏了两国友好关系的基础。

　　在德国内阁16名成员中（含总理及总理府主任），联盟党（基民盟和基社盟）和社民党各占8名，其中总理是联盟党人默克尔，副总理是社民党人（2007年11月13日之前是明特费林，现为外交部长施泰因迈尔）。两党在发生意见分歧或争吵时通常只能通过让步或相互妥协而达到接近或一致，但这次争吵至今尚未显示出谁会做出让步或妥协。

　　在10月底社民党大会上，新当选的社民党副主席施泰因迈尔旁敲侧击表达了对默克尔此举的不满：“真正好的人权政策不需要道德大国德国的自吹自擂。人权政策不是橱窗政策”；说社民党希望人权政策不是为了在国内媒体上制造登上头版头条的捷径，而是能对人有具体的帮助，他还不点名地批评默克尔在人权问题上玩弄党派小伎俩。前任德国总理、社民党前主席施罗德则明确批评默克尔见达赖是“一个错误”、是“感情用事”。老总理施密特也反对“教训中国该怎么同西藏佛教徒打交道”。

　　默克尔则反唇相讥，在11月21日《图片报》上称“作为总理，我自己决定接见谁和在哪里见”，并称外长应支持她的决定，“否则中国对我们的尊重肯定要打折扣”。联盟党籍内政部长朔伊布勒甚至说：“每位德国外长都接见过达赖喇嘛，只有施泰因迈尔不这样做，这才是荒唐的”，称“联盟党也对与中国合作感兴趣，但同时也应直言不讳”。社民党议会党团主席施特鲁克则回击内政部长应遵守“内阁纪律”、不应批评外交部长，认为外长“完全有理由”向总理指出此举所引起的麻烦。德总理府人士承认德国内关于是否应见达赖的争论“对我们在国外的形象产生完全负面的影响”，并谋求在实质上不做出让步的情况下平息这场风波。两党也都表示不愿现在就开始为两年后的大选提前展开争辩。

　　德方普遍承认对于此次会见引起中方愤怒的严重后果事先估计不足，但现在又怕丢面子而不肯认错“叩头”，堪称“打肿脸充胖子”。德国总统也出面试图平息两党之间的口水仗，但成效不大。11月底《星期日图片报》一项民意调查显示，有65%德国人赞同默克尔见达赖，支持施泰因迈尔立场的人仅为23%。尽管如此，《南德意志报》11月政治家排行榜显示施泰因迈尔从1.7升为1.8分（5.0为最高），默克尔则由于多种原因从2.1降为1.7分。

   从过去总的情况看，联盟党和社民党对华政策比较接近，两大党之间几乎没有为对华政策发生过较大分歧和争论。尤其是自1972年中德建交以来任职时间最长的三位总理即施密特（社民党，1974-1982）、科尔（基民盟，1982-1998）和施罗德（社民党，1998-2005）均致力于推动对华友好关系，科尔甚至在1987年访华期间不顾有人反对访问了西藏，这也是西方领导人首次访问西藏。施泰因迈尔在施罗德政府中曾任总理府主任，因此了解并珍惜对华友好关系。

　　在基民盟现领导层内，除了身为主席的默克尔对中国不大了解并有诸多偏见之外，也和基民盟副主席、黑森州长科赫怂恿她会见达赖直接有关，因科赫自己是个“达赖迷”。很可惜默克尔及联盟党没有珍惜和延续联盟党及德国历届政府对华友好的传统，对于本党对华友好关系的历史或是知之不多，或是故意淡忘。而联盟党为维护党内团结必然要附和默克尔，从而首次引发两大党因对华政策而发生争执。

   联盟党对华态度转变还可以从其议会党团10月23日通过的“亚洲战略”看出来，称“随着中国的崛起，世界经济和政治大国序列中出现了一个不民主、不自由的国家”，称“中国已日益向西方提出体制问题，并自视为另外一种可供选择的政治制度模式。这一模式在欧洲以外的地区对德国和欧盟的经济、政治利益提出了挑战”。这种观点显然过于简单化，也基本不符合事实，因中国目前的政治体制主要是中国自身历史和国情造成的，而且根本没有向外推广、和西方政治体制去进行竞争的意图。这恰恰说明联盟党现领导层既不真正了解中国目前的情况，也抱有过深的偏见，其思想方法仍是“非黑即白”式简单化的冷战思维。

　　德国两大党之间的主要分歧并不在于是否实施要人权政策，而在于怎样实施：社民党主张要低调务实、开展对话，而联盟党认为必须大张旗鼓、高调施压。表面上看似乎只是实施方法之争，但所造成的后果和影响显然大不相同，而且背后有更深层的思想原因：社民党历来有很强的民族平等观，包括曾具有反帝反殖、对发展中国家友好的传统，而战后成立的联盟党则“西方中心观”比较强、对非西方国家偏见比较多。此外，联盟党是有宗教背景的政党，而社民党没有任何宗教色彩。两党的价值观在许多方面因此有较大差异。

　　在中德两国之间，由于历史、文化及国情的不同，必然对民族、宗教、人权等问题的认知有一些差异甚至较大差异，这正需要通过平等对话逐步沟通和了解，而决不能一意孤行突破外交底线、破坏两国友好关系的氛围。默克尔12月8日在里斯本欧非首脑会议上公开批评非洲人权状况，遭到非洲一些领导人的反感和反唇相讥，结果也是适得其反、自讨没趣。看来她不大懂得如何同西方以外的国家打交道。

　　默克尔标榜自己勇于“公开谈及人权问题”，并影射前总理施罗德不敢这样做。其实社民党领导、尤其是前总理施罗德不会见达赖并非不够“勇敢”，而是知道这个问题的复杂和敏感以及不愿因此而影响中德友好关系的大局。其实，恰恰在施罗德执政期间中德建立了法制对话和人权对话机制，而默克尔此举已超出人权批评范围，破坏了正常对话的基础。由于联盟党固执己见、不愿承认错误，默克尔强调“自己决定接见谁”的言外之意大概是将来还要见达赖，如果确实如此，那只会雪上加霜、再度重创中德关系，而德国两大党在这个问题上的争论也很可能长期持续，甚至会持续到2009年9月大选前、成为竞选的一个议题。虽然德国政府及各党派都一再强调不会改变“一个中国政策”并的确如此，但是德国总理此举事实上已严重破坏了两国相互信任的基础、使中德关系严重倒退，而这种破坏的责任完全在于德方。默克尔8月底访华时对即将会见达赖不仅未预先告知中方，也始终瞒着其执政伙伴，可见她或是理不直、气不壮，或是另有不可告人的意图，既很不尊重中方，也不尊重其执政伙伴。而固执己见、坚持错误显然不可能得到更多的尊重。真正能够得到尊重的只能是勇于改正错误的人和政党。

　　自2005年11月德国新政府成立以来，无论在内政还是外交上都取得不俗的成绩，尤其是2007年上半出任欧盟轮值主席国及全年任八国集团主席国都发挥了突出作用，默克尔因对欧盟的贡献而获得2008年度以查理大帝命名的“查理奖”。2007年12月12日贝塔斯曼基金会一项民意调查显示，竟有49%的德国人认为德国已经是一个“超级大国”，连德国媒体对此也提出“是自信还是自大”的疑问。联盟党在各次民意测验中均居高不下，也使得联盟党有些飘飘然。此外，德国媒体及民众整体上对中国情况了解很不够，在此次争论中也从来不提中国和中国人民对德国和德国人民的友好情谊以及默克尔此举严重损害了两国友好情谊，反而出现“中国民众并不知默克尔会见达赖”、因此“没有伤害中国人民感情”这种奇谈怪论。这些大概都是联盟党领导目前对华态度强硬的背景。

　　对于上述情况，请不要忘记基民盟前主席巴泽尔1996年针对当时中德关系因西藏问题而陷入低谷时所说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德国战后是沿着‘谦虚’的轨道成长起来的。现在不能翘尾巴。” 这句话显然现在还十分适用。换言之：翘尾巴就会出麻烦。不懂得与人为善的人不可能指望别人对他有什么好感。现在，联盟党“价值观优先外交”已经得罪了包括中国、俄罗斯、非洲等在内的一系列国家，其国际形象及影响力看来已大打折扣、开始走下坡路。中国政府和人民愿意开展相互平等、认真务实、与人为善的交流和对话，也欢迎任何善意的批评和建议，但决不愿接受只会使人联想到昔日殖民者那种趾高气扬教师爷式态度的指手画脚。

　　　　　　　　　　　　　　　　　　　　　　　　　　　（2007年12月18日）

　　(本文已发表于《环球》杂志2008年1月[有删改]、《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8年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