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德关系在8月底默克尔访华时形成一个新的高潮,却因她于9月23日执意会见DaLai而一落跌入1996年以来的最低谷(1996年也是因德国一基金会执意邀请DaLai参加研讨会并发言及德国议会通过“西藏问题决议”而挫伤中德关系),多年来精心呵护的中德关系成为其“价值观外交”的牺牲品。德国政府以经贸立国,虽坚持自己的价值理念,以往却未因此而损害大局、越过两国关系底线。1995年基民盟黑森州议会党团主席科赫也曾劝时任总理兼基民盟主席的科尔会见DaLai,在权衡利害之后,科尔没有越过这一底线。此次仍是那位已任黑森州州长的科赫怂恿,而默克尔恰恰奉行“价值观”优先,从而一拍即合、越过底线。
这样做与默克尔的个人经历和思维方式也不无关系。她因成长在东德而对前东德反感,并推及与之曾有相似处的中国;她因出身于牧师家庭而有较浓厚的“宗教情结”,在2005年就作为反对党领袖(基民盟主席)和DaLai喇嘛见面,并号称要会见任何“宗教领袖”。此外,默克尔的个人风格是“直线式”,直来直去,往往不顾别人的感受。此次是德国总理第一次见DaLai,而且不知她日后是否还见,不惜得罪中国政府和人民,破坏原本较好的中德关系,失去相互信任氛围,使中德关系明显倒退,堪称战后德国最大外交失误之一。默克尔总是谈要“负责任”,但她因个人偏见和好恶而破坏中德关系大局,不知她该如何“负责任”。
默克尔政府的“价值观外交”还体现在10月23日基民盟/基社盟议会党团推出“亚洲战略”文件(其中建议“德国要增强与印度、日本、澳大利亚等民主国家的关系”)及她于10月底在访问“最大的民主国家”印度期间所表现出的亲近感,反复强调彼此有“共同的民主价值观”,而和中俄等国则明显疏远。
默克尔想通过“价值观外交”来抬高作为“中等强国”德国在国际上的地位并在国内赢得更多人气和选票。坚持自己的“价值观”本无可厚非,但关键是如何具体运用,尤其是本应考虑到各国不同的历史背景和具体国情,而不应简单化地一味把本国情况和其他国家横向比较。以“价值观”划线,把“价值观”当作敲打别人的棍子,只会引起别人反感,破坏相互关系和信任。那种以为“实行普选就是民主”的观点更是过于简单,许多国家因仓促实行普选而长期陷于政局不稳和混乱便是很大的教训。民主当然是好东西,但如果不顾具体国情以及实施步骤不当,则会付出很大代价。默克尔政府本想借此提升其国际形象和地位,实际结果却难如所愿。
中方虽极不愿看到目前中德关系倒退,但一来造成目前这种状况的责任完全在德方,二来中国现在腰杆比以前硬,因此并不急于在缺少诚意和承诺的情况下修复关系,而德方则惊呼未想到中方反映如此强烈并想尽快挽回,例如在9月底联合国大会期间中国外长取消与德外长例行会晤,默克尔总理只得“屈尊”约见中国外长并促成与德外长短暂会晤。此外中方也已取消人权对话等多项双边活动。中国是德国在亚太地区最大贸易伙伴,有些大的项目如中国高速铁路项目西门子公司等也在参与竞争,由于这一政治事件,对经济关系也可能产生不利影响。可见“价值观外交”只会使德国外交陷入更多尴尬。
德国从上至下对当今中国都介绍和了解太少,德国媒体虽十分关注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以及有真有假的“人权”问题,但存在很大的盲区和偏见。研究当代中国的学者以及精通汉语的驻华记者人数少之又少却偏见多多,因此误以为只有德国或者西方的“价值观”最为“先进”和“优越”,或是不知、或是透过有色眼镜去看待中国发生各种事情。例如在大约20年前,民告官、普通百姓或企业法人状告政府部门在中国几乎不可思议,现在非但司空见惯,而且很多以胜诉而告终,可见中国在法制国家建设方面所取得的巨大进步,而对于这些德国媒体几乎只字不提,德国上下一无所知,依然用老眼光看待中国,偏见和无知因此必然产生种种误判或夸大其辞。
这种“价值观外交”在几重意义上都很不明智。首先,人权、民主、自由、依法治国等等都并不是西方的专利,而是人类的共同精神财富,问题在于,由于各国历史、文化和国情不尽相同,对这些价值观的理解和实施都不大相同,即便西方各国的政治体制也不尽相同、并非十全十美,各国之间理应相互学习借鉴包括治国理政方面的各种经验,如果片面地把本国政治模式及价值观强加于人,只能引起他国反感,并反过来损害相互间的经济关系和正常交往。其次,并没有一成不变的“价值观”,不同“价值观”之间的界限也不是绝对的,相互之间的差异事实上正在弱化;再次,坚持自认为正确的“价值观”是一回事,在实际中越过本不该越的红线则是另一回事。更不必说中国经济正在继续高速发展,各个领域都在取得全面进步,国际地位持续上升,因片面强调“价值观”而损害中德关系实在得不偿失,过于短视、狭隘。就中国而言,现在已今非昔比,既不怕谁有意疏远,也不怕谁“遏制”或“围堵”。现在的中国完全可以保持平和的心态,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事情,把包括政治体制改革在内的全方位改革开放不断推向前进,同时以负责任的态度积极参与国际事务,迟早会让那些有各种偏见的人跌破眼镜。
片面强调“西方价值观”只能限制自己朋友的数目,而中国目前强调的“和谐世界”理念才能赢得尽量多的朋友,同时也才能共同妥善处理人类面临的各种复杂问题。“价值观外交”基本上是冷战时期以“意识形态”划线的延续,同时也多少含有“欧洲中心论”或“西方中心论”、以趾高气扬的傲慢态度对待非西方国家的历史痕迹,理所当然地引起许多国家的反感和摈弃,对于推动世界的进步无疑弊大于利。说到底,“价值观外交”完全没有出路。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摘要载于《环球》杂志2007年第22期[11月16日]
全文载于《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7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