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评坎昆会议闭幕

    9月10日至9月14日，WTO第五次部长会议在墨西哥小城坎昆举行。来自世界上146个国家的部长们参加了这次为期5天的会议。作为WTO 的新成员国，中国政府派出了阵容强大的代表团，无论是中国的商务部长吕福源，还是农业部长杜青林，还是中国常驻WTO代表孙振宇，会内会外都很活跃。然而，由于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家几乎在每一个议题上都有分岐，无论包括中国在内的代表团怎样努力，坎昆会议基本上没有取得成果。坎昆会议在吵闹、失望与混乱中落下帷幕。这使人想起会前的种种预测。其实，在这次会议前，许多官员及专家便对这次会议不抱希望，有的西方人士甚至对WTO本身产生了怀疑。比如有的讲英语的国家把WTO比喻成大象，我们知道，在英国人的眼里，大象是大而无用的代名词；还有的人把WTO比喻成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是不能停下来的，自行车一停下来，就意味着行将歪倒。WTO可不是一般的自行车，它的歪倒不知要砸倒多少人！

    一、WTO以谈判为基础的运行机制，注定了其运行效率低下

    WTO是由GATT发展而来的，而GATT就是大家熟知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由于GATT是一项世界性的贸易协定，这就决定了GATT是通过谈判达成的。1947年的GATT达成以后，关贸总协定一共进行了8轮谈判。由于会员国越来越多，谈判的议题越来越多，每轮谈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前四轮谈判都是当年发起，当年结束，但到第五轮谈判时就跨了两个年度，第六轮谈了三年，第七轮谈了四年，到第八轮谈判，也就是乌拉圭谈判，谈了整整八年。正是各签约国意识到这种运行方式的缺陷，各签约国才决定成立一个新的国际组织来取代关贸总协定。这样就有了WTO。WTO成立时，会员有123个，加上这几年的扩展，会员已达到148个。WTO成立后，于2001年在多哈才发起了新一轮谈判，当时的部长会议宣布，谈判将在2005年1月1日前完成。从会议的发起到谈判结束也就是27个月的时间，可见部长们是多么雄心勃勃。现在时间过半，别说谈判结束，就是谈判的议题许多还没有定下来，谈判模式也遇到了空前的障碍。照现在的情况看，如果没有十年前美国威胁退出那样的危机事件发生，WTO 成立后发起的第一轮谈判说什么不可能在2005年1月1日前结束。

    WTO成立后的第一轮谈判（多哈回合）之所以不能够预期完成，有几个原因：一是多哈回合是在西雅图会议失败后仓促上马的，准备并不充分；二是多哈会议只是决定发起新一轮谈判，但对于谈判议题没有明确确定，在没有明确议题的情况下谈判结果可想而知；三是WTO的谈判机制。WTO规定通过双边或者多边谈判来达协议。这种运行机制在会员国少，议题少的情况下是一种很好的机制，但当参加的国家多，议题多，且又存在重大分岐的情况下，这种机制就很难发挥作用。现在WTO有148个会员国，假设就一个议题进行双边谈判，那么进行一轮谈判的可能次数为12756次。如果考虑到有多个议题，除了进行双边谈判外还要举行三边谈判多边谈判，谈判的次数几乎就是个天文数字。当然，这只是个理论推算，许多议题，许多国家是并不参加的，在计算是时要除这一部分，但即使扣除这一部分，谈判的量也是非常巨大。也就是说，WTO这种以谈判为基础的运行机制，注定了其低效率。在议题众多，且谈判双方或者多方又存在尖锐对立的情况下，在27个月的时间内完成新一轮谈判几乎是不可能的。

    二、WTO议题广泛，由于利益相悖而矛盾重重，WTO已步履蹒跚

    从GATT成立到第五轮谈判，关贸总协定谈判的议题就是一个：大规模的降低关税及消除非关税壁垒，而从第六轮谈判开始，谈判的议题发生了变化，把反倾销列入谈判议题，从第六轮开始，不仅谈有形贸易的的关税问题，还把无形贸易（服务贸易）的谈判扯入其间。其后就一发而不可收，到了第八轮谈判，谈判的内容已经无所不包，金融问题、投资问题、知识产权问题、技术性贸易壁垒问题，乃至环境问题、卫生问题都扯入到谈判中。现在的WTO基本上成了一个无所不包，无所不谈的谈判场所。由于谈判议题广泛，涉及到的问题繁多，往往是这个问题还没有谈清楚，下一个问题就跟着扯进来。议题的广度与深度，超过了WTO所能承受的限度。

    拿这次坎昆会议来说，主要的任务有三个。第一个任务是讨论乌拉圭协议的落实情况，第二个任务是对多哈会议发起的新一轮谈判进行中期评估，第三个任务是讨论新加坡议题。而每一个任务中又有许多分议题，小议题。

    这次坎昆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讨论乌拉圭回合协议的执行问题。十年以前，关贸总协定第八轮回合结束，签署了很多的多边协议与诸边协议，这些协议有的完成得很好，有的完成的不好，在有的领域甚至还出现了倒退。比如倾销协议、补贴协议，执行得都不是很好。坎昆会议的焦点是农业问题。农业问题说起来有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农业补贴问题，二是市场开放问题，三是对农业的支持问题。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这个问题上尖锐对立。发达国家对农业补贴与支持力度很大，这种情况就使发展中国家的农产品在国际上失去了竞争力，许多发展中国家主要是靠初级产品尤其是农产品参与国际分工，如果自己的农产品卖不出去，参加国际分工就成了一句空话。而不能参加国际分工，自己国家所需要的先进技术、工业产品也就无法进口。从发展中国家的角度来讲，要求通过谈判大幅度消减发达国家对农业的补贴与支持，但发达国家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不愿意这样做，这样就形成了尖锐对立。其实在农业问题上，不仅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有矛盾，即使在发达国家内部也是争执不断，比如欧盟与美国，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就很不一致。欧盟一直在指责美国大搞补贴，而美国人指责欧盟在市场准入上设置重重障碍。欧盟与美国只是到了8月13日才在农业问题上达成了一致对外的协议。但据欧盟负责外贸事务的拉米说，协议只是个意向性的东西，非常粗糙，只起了个协调立场的作用。

    新加坡议题包括贸易与投资、贸易和竞争政策、政府采购透明度和贸易促进四个方面。自从这个议题提出，会员便存在意见分岐，一直到坎昆会议结束，也没有对这个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应当说，由于议题繁多且利益相悖，WTO已是矛盾重重，步履蹒跚。

    三、WTO对于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的过分宽容，有可能是自掘坟墓

    目前的世界经济有两个大的发展趋势，一是经济全球化，二是区域经济一体化。而经济全球化又有两种表现形式，一是功能性的全球化，这主要由跨国公司来推动，二是制度型的全球化，这主要由各国政府及全球性的经济组织来推动。全球性的经济组织除了WTO以外，还有世界银行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现在世界经济的全球化遇到了一个很大的挑战，就是区域经济一体化。所谓区域经济一体化就是相邻的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国家通过优惠贸易安排、自由贸易区、关税同盟、共同市场、经济一体化等形式结成更紧密的经济共同体。现在世界上重要的一体化组织有欧盟、东盟、北美自由贸易区。现在世界上的重要国家，除了中国和日本以外，都是一个或者多个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的重要成员。而WTO作为全球性的贸易组织对于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又甚为宽容。对于其成员组织或者参加区域经济一体化组织不但不阻止而且放任甚至鼓励，这种情况使WTO许多成员国对于区域内贸易的重视远远大于对区域外贸易的重视。由于地理原因，许多国家区内贸易的比重远远大于区外贸易，这样就使许多国家对于WTO抱有一种无所谓的机会主义态度。如果WTO达成的协议对自己有用，不妨用之，如果对自己不利或者用途不大，则束之高阁。许多国家之所以不愿意在WTO 内妥协，其实也是这个原因。现在有的西方学者已经把WTO看成大而无用之物，说明在欧美人的眼里，WTO 的作用已经大大折扣。

    文章写到这里，我的心情有些沉重。两年以前，当中国刚刚迈入WTO大门时，我是何等得欣喜，记得当时我在导报上发表文章，题目叫《中国入世，中国与与世界共嬴》。想不到两年之后的今天我会写出上面的文字。其实我并不感绝望，我只是想表明我的态度：WTO应当改革，应当与时俱进，否则将会遇到越来越大的问题。WTO及其前身GATT对于世界经济的发展功不可没，世界不能没有WTO，这应当成为全世界的共识。在这个问题上，我很赞成中国WTO研究院院长张汉林教授的观点，他最近撰文称，虽然坎昆会议没有取得成果，但不能就此怀疑WTO强大的生命力。我们应当向WTO所有会员国呼吁，应当顾大体、识大局，舍一时小利，求贸易大同。尤其是发达国家应当担负起更大的责任来。世界是个相互依存的世界，谁也离不开谁。若不互相让步，最终的结局可能是两败俱伤。我们不希望WTO成为大而无用的代名词，更不希望WTO成为一辆即将歪倒的自行车。

                       本文作于2003．9．15，发表于2003年9月24日之经济导报A8版

      （作者为山东财政学院教授  jncyww@sdu.ed.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