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关系的演变有它内在的发展规律，中美关系自然也不例外。中美关系的未来发展方向不是一两个学者的不同观点或者一两件突发事件就可以改变的。“中美摊牌论”是在国际政治日趋复杂、大国关系加速变迁、台海形势日益严峻的情况下而得出的长远判断，而不是出于一时的激愤或短视。更为重要的是，“中美摊牌论”并不等于“中美开战论”，将两者混淆在一起是对前者的误解和对中美现实的逃避。

众所周知，30年前，中国政府坚持认为，“台湾问题是阻碍中美两国关系正常化的关键问题”，也就是说，妥善处理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实现正常化的前提。这才有了1972年的《上海联合公报》和1979年的《中美建交公报》。正是由于台湾问题，中美关系在80年代初一度出现危机，出于两国安全战略的共同需要，两国签署了《八·一七公报》，使台湾问题搁置下来。此后大约15年间，台海形势还算稳定，这得益于美苏关系剧变和美国忙于收拾冷战结束后的国际政治残局。90年代中期开始出现的台海危机又一度在国内引起争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和最敏感的问题吗？

这一问题对中美两国来说有不同的答案：对于北京来说，它的确是，因为它关系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是关系中国在21世纪能够真正崛起的问题；对于华盛顿来说，它又不是，因为它现在有了头等重要的反恐问题，对北京的暂时需要抑制了其在台湾问题上咄咄逼人的气势。台海形势再次走向稳定也就毫不奇怪了。

但是，这种稳定是建立在美国逐步强化美台关系背景下的稳定，也是台湾问题这根“弦”在中美两国间越绷越紧的形势下的稳定。君不见：“八·一七公报”签署后的很长一段时期，没有人担心台湾问题会真正成为阻碍中美关系发展的问题；在1989年出现中美政治危机时，有人担忧台海形势可能会紧张起来；5年后，以李登辉访美为导火索而引发的台海危机爆发，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中美是否可能因此发生军事冲突（事实上，老布什政府后期加强美台政治关系和在1992年向台湾出售150架F16战斗机的举动开始激活了潜伏已久台海危机）；3年后李登辉的“两国论”与美国流行的“中国威胁论”使很多人相信中美冲突不可避免；到2001年4月1日“撞机事件”发生后，许多人已经在研究中美如何因台湾问题“开战”及其结果。冷战结束以来，台海危机有频率增多和危险性增强的趋势。想一想，如果没有发生“9·11事件”，中美关系和台湾问题会是什么样子？台湾问题这一“祸水”在中美两国间是早已存在的。如果非要说“自引祸水”的话，那也是中国的崛起太快了，太引人注目了！但中国就不要强大吗？客观上阻止不了，主观上也改变不了。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中国政府的“忍气吞声”式的克制，就没有台海形势的稳定。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和最敏感的双边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在任何一件事关台湾的纠纷上与美国较劲。研究中美关系，不能就事论事，眼光要看远些；不能总是“形势一片大好”，像“鸵鸟”一样没有危机感；不能光知己，而不知彼。

在台湾问题上，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是需要的，但在实践中又是不可取的。君不见，冷战后至今，美国的对台政策的特点是“进一步、稳一下，再进一步”。一年多来，在中国大力支持美国反恐和对伊核查的情况下，美国对台却是“武器照卖”、“官员照访”、“合作照行”。可是，伴随美国对台政策调整的还有中国实力的日益壮大和实现国家统一的主观要求。照此发展下去，中美两国在台湾问题总会有“摊牌”的那一天，那时也是中美关系发生质变的时候。

但是，“中美摊牌论”不等于“中美冲突论”。中美摊牌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刀真枪的干个你输我赢；一种是互作让步（可能让步大小不同），实现和平与双赢。鉴于大国合作仍在继续和国家安全相互依存的现实，中美两国以第二种形式实现摊牌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毕竟，对于两个核大国来说，第一种形式的摊牌结果都是难以承受的。

正在进行的美伊战争似乎与台湾问题和中美摊牌无关。美国对伊拉克动武的原因是复杂的，但控制世界石油资源和市场肯定是一个重要原因。的确，“9·11事件”震撼了美国的决策者：美国本土不是与战争无缘的“世外桃源”。令人担忧的是，美国政府正在高举反恐这一正义大旗，撇开联合国肆无忌惮地做了非正义的事，企图利用自己在国际社会中的绝对优势地位，追求自己的绝对安全。这才有了“单边主义”的外交政策和“先发制人”的军事战略。伊拉克战争标志着反恐战争已经变质，成为传统现实主义理论指导下的“主权国家”之间的战争。这就是美国政府对“9·11事件”的政策反思和结果。伊拉克是第一个“先发制人”战略打击的目标，下一个又是谁呢？朝鲜的可能性最大。果真如此，中国面临的巨大压力将是20年来所没有的。

研究中国的安全形势不能是只顾眼前，“得过且过”，就事论事，而是需要长远的、战略性的研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祸水”在慢慢靠近，而我们还沉溺于幻想之中，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那“祸水”才真正是危险的。

我曾在今年2月21日出版的《环球时报》上发表了《抓战略机遇，避战略风险》的文章，提出了未来10年左右中美两国有可能在台湾问题“摊牌”的观点。在此，我对学界人士所作的评论深表谢意。不过，由于拙作行文欠佳，导致媒体转载误解，在此希望通过《联合早报》向资中筠前辈表示我个人的真诚的歉意。文中写到：“美国与大陆和台湾同时发展军事关系，但在与大陆的军事交流和合作中多了几分警惕和戒备，而对台湾却多了几分支持和纵容；美国抓住中国发展战略以经济为中心的特点，以台湾问题迫使中国调整国家发展目标和对外战略重心的图谋是明显的。”我对此观点承担个人责任。

（完稿于2003年3月）

    本文作者：郭学堂，博士，同济大学文法学院（国际关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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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济大学文法学院政治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