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初，美日两国外交、国防部长“2+2”安保会谈，未列入台海议题，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日本的变化。因为，无论是十年前日美安保指针中的“周边事态”，还是两年前的“2+2”会谈，都将台海列入“共同战略目标”，都表明了日本希望在台海一旦“有事”时有所动作。然而，此次“2+2”会谈，日本防卫大臣久间章生则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明确表示：“如果事情并不影响日本的和平与安全，日本按理是不应涉入的。”“只要台湾不单方面宣布独立，中国的政策就是以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我相信这也是美国的立场，日本也乐见这个局面。”很显然，相比于过去日本对台湾问题的“关切”态度，此次会谈似乎表明日本在台湾问题上有后退一步的考虑。

 

　　在此之前，日本对台湾的看法也有了不少微妙的改变。例如，去年曾有一位一贯说怪话的日本政府高层人物向国民党高层表示了支持的态度，认为这样“有利于缓和两岸紧张，也有利于日本”。马英九去年访日时，他所见到的日方高层人物，都从日本乃至东亚安全角度，冷静评估台海局势，表示不支持“台独”。前段时间，台湾当局以“台湾”名义申请加入世界卫生组织，日方高层立即表示反对，一改以往的暧昧态度。这次的2+2会谈则更是明显的变化。可以预测，到今年秋季日本首相安倍访华时，日本政府还会在对台政策上有进一步调整。日本的态度为什么会出现变化呢？

 

 

　　一是台湾岛内的压力推动日本变化。近年来，日本对台政策一直处于起伏不定的变动之中。这与来自台湾岛内的压力直接相关。首先是“马强悍”———马英九人气之强形成的压力。虽然在刚刚结束的民进党初选中，谢长廷胜出，但从目前看，马仍然是2008年台湾“大选”最有希望的胜出者。而马的基本政策包括对日态度也一直是很明确。对于日本而言，马英九的压力就是2008年的压力。日本早就有人在预测，2008年东亚特别是两岸关系将出现政治版图的移动，因为那一年，北京奥运、美国大选、台湾“大选”都将举行，而马又是这样强悍的“选手”，这逼迫日本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对策。

 

　　其次是“李背叛”———李登辉近来“转型谈话”等形成的压力。李登辉是日本人心中代表“台独”的风向标。可是，连这位“最强硬、老练”的“台独之父”也开始转向。可以说，李的“背叛”对日本造成的影响大于对台湾的影响，这种影响直接关系到日本对台湾前途的思考。

 

　　而后是“陈混乱”———陈水扁执政无能、弊案缠身引发岛内混乱形成的压力。人们近来常讲“台独”是台湾的主要危险，其实“台独”在岛内是不可能实现的。这不仅在于许多“制度性障碍”很难逾越，而且在于“一个中国”作为一个基本事实，不仅是各国及两岸人民的共识，而且已经成为整个国际及地区安全秩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连陈水扁等吵嚷最凶的几个人，也并不相信“台独”有实现的可能。但陈水扁狗急跳墙，借炒作“台独”发难，转移视线，保护自己又不得不这么做，这很可能会带来岛内的全面混乱，尤其以今年年底“立委”选举至明年大选前后为“高危期”。而且陈水扁搞“内乱”，向来希望将日本进而包括美国拉下水，日本的当务之急是要调整政策，有所防范，减少可能受到的影响。

 

　　二是中日关系的回暖促使日本变化。中日关系的大格局制约着日本对台政策的走向。近年来，中日关系经历了三条大的主线变动：首先是经济上互惠依存度越来越高。如今，日本已成为中国第三大贸易伙伴和第二大外资来源地，中国则是日本最大的进口来源地，今年将成为日本第一大贸易伙伴，也是日本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中日关系这几年的变化说明，政治博弈或热或凉，但这种互补互惠的利益共同体，可以保障双方“斗而不破”。日本防卫大臣久间章生这次就指出∶“两岸现在经济互动关系很好，中美、中日经济关系也很密切，只要台湾不单方面宣布独立，很难想像台海会发生冲突。”日本最高防务长官这样用经济关系说明台湾问题的前途，无疑是具有建设性的。

 

　　其次是两国民众的相互理解越来越深。伴随中日恢复高层互访，被压抑已久的中日民间友好潜能得以释放，在这次温总理51个小时对日访问中的36项活动安排，绝大多数是与民众的沟通，著名的日本友好七团体第一次与在日华人团体联手举办欢迎温总理的晚会，盛况空前。事实证明，任何力量也隔不断人民的友好情谊。

 

　　再次是政治上克服纠纷、化解矛盾的能力越来越强。中日关系近年来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政治上的纠纷、矛盾不断，而几个月来却“破冰”、“融冰”，打破了政治僵局。温总理访日时不仅在台湾、历史认识等重大政治课题上取得进展，而且就双方最关心的东海油气田合作开发等设定了时间表。去年今日此门中，纠纷各异难求同。但时隔仅仅几个月，中日两国就笑迎“融冰”的春风。这进一步促使日本在台湾问题上的调整和变化。

　　总之，中日关系的回暖强化了日本各项对华政策向更现实的方向转化。中国对日本意味着什么？这是日本今天最大的“问题意识”之一。是要一个现实的、充满战略机遇的中日关系，还是要一个虚幻的、充满战略风险的“台湾独立”，日本必须对此作出抉择。

 

　　三是美国战略的困境逼迫日本变化。美国是日美同盟及日本安全的主导者。日本在台湾问题上的态度波动，都与美国的对台政策紧密相关。应该指出，美国自尼克松访华开始至今35年，在台湾问题上一直是奉行“一个中国、和平解决，维持现状”的政策，只是因时因地侧重有所不同。当前，美国正面对着一个关键性的政策调整期。除了需要有中东困局和东亚地区整合等大的战略层面的对策之外，还要应付台湾当局这个不听招呼的棋子。陈水扁不识时务，不仅要搞乱岛内，搞乱两岸关系，还要搞乱美国的东亚及全球战略部署，似乎要反过来当美国人的家，要美国做台湾的“棋子”了。这是美国无法接受的。

 

　　此次2+2会谈删除“台海”，虽然是日本的变化较为明显，但主导决策的毕竟还是美国。可能是台湾当局胡搞使美国不耐烦借此向台示警，也可能是近来中美在台湾问题上的协调令美国心安并希望巩固这种关系，更可能是因日本积极或消极之故使美国觉得需要调整台海及至东亚地区的战略格局。总之，这个“删除”的动作不简单，说“一叶知秋”还为时过早，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美国这个举措是有战略考虑的，日本的变化就是在这个战略调整的背景下展现出来，并与之相互影响的。

 

 

　　美日的一个动作，引起了各界见仁见智的种种分析。好在今天的台海形势已经有了一些承受力，即使出现些许摇摆和反复，总的趋势向好的方向发展是不容置疑的。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看到日本在台湾问题上，仍集聚着太多的历史情结、现实利益和未来趋势。

 

　　从历史情结看，从中日建交到今天，乃至从中国进入现代史之日开始，台湾问题就一直是中日关系中重大的政治课题。日本是各西方列强中对中国“欠债”最多的国家，而这些“债务”中最大的一笔且至今尚未结清的就是台湾问题。

 

　　从现实利益看，在日本眼中，台湾是日本的海上生命线，日本能源及原材料进口海运大都要经过台湾海峡。同时中日之间的钓鱼岛及东海油气田等领土及海权争端，都与台湾直接相关。这是美台之间所没有的利益关系。另外，冷战使日台在政治上成为连体婴，一直是受美国扶植并相互合作的两大棋子，因此双方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乃至军事上存在着很特别的“共益结构”，即使在中日、中美建交之后，日台之间的这种结构并未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可以说，台湾问题仍然是日本对华政策的试金石，是中日双方最大、最现实的矛盾之一。

 

　　从未来趋势看，在日本看来，台湾问题似属于周边重大利益，但日本政界一直还存在另一种对台湾垂涎三尺般的过分企图———将台湾视为自己的核心利益，但这种企图缺乏实力及法理支撑，如同“台独”主张离现实太远。于是，日本的对台政策，一直在周边重大利益与主观的核心利益之间徘徊。

 

    这次2+2会谈是日本贴近现实的信号，表明日本可能会慢慢从近十年的“泡沫”中走出来。今后日本的对台政策还会根据中日关系、中美关系及两岸关系的变化等做出调整，因此还存在着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我们既要珍惜今天中日关系来之不易的回暖局面，积极引导日本在台湾问题上发挥建设性的作用，又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而掉以轻心，更不要因为形势有所缓和就盲目乐观，忽视中日在台湾问题上还存在着重大的矛盾及变数。

 

        （作者是日本两岸关系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