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中国的打算就得首先认识到，北朝鲜长期以来一直是中国头疼的一个问题。自中国共产党人1949年掌权以来，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他们从前的朝鲜同志的行为问题上 处在了一个难以摆脱的国际窘境之中。自从金日成的部队1950年侵犯南方以来，中国一再发现自己的国家安全利益受到金氏王朝和平壤政权奉行的挑衅性和对抗性政策的影响和损害。

　　的确，中国共产党和它的北朝鲜伙伴有着长期的关系，已故的金日成曾在中国受过教育并曾是中国共产党的党员。两国也确实曾经结为正式盟友，并把他们的关系描述为“唇齿相依”。中国确实或许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同北朝鲜的关系都要好。然而尽管如此，北京与平壤的关系已经紧张了很多年－－特别是金正日在1995年继承金日成的领导地位之后。因此，从北京的角度来看，目前由于北朝鲜退出《核框架协议》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以及北朝鲜恢复核计划的做法而引发的危机，不过是半个世纪以来北朝鲜因内部绝望而采取无视邻国利益和想法的战争边缘政策的最新手段罢了。

　　北京认为目前的危机事态极为严重，但是永久性打消平壤发展核武器的野心，只不过是中国面临的更大和更复杂的挑战的一部分。尽管中国奉行坚定的、早已阐明的支持朝鲜半岛（无论北方还是南方）无核化的政策，但是停止北朝鲜的核计划并不是中国希望达到的最终目的。中国的打算、利益和目标都更为长远也更为复杂。美国和其他有关国家要想取得中国的合作，就必须理解这些问题。

　　中国的最终目标

　　中国对北朝鲜的政策打算－－无论从总体上看还是从应对当前危机的角度来看－－依次包括以下方面相互关联的利益：

    1．北朝鲜的生存；

　　2. 北朝鲜推行改革政策；

　　3. 与韩国保持和发展更为全面健康的关系；

    4. 确定中国对朝鲜半岛（包括北方和南方）决定性的外部影响；

    5. 通过经济和社会手段使北南统合，在一段时期以后双方最终政治上统一；

    6. 北朝鲜在核武器计划、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以及常规军事力量的带动部署等一系列安全问题上采取非挑衅性和负责任的行为。

　　必须着重指出，这一排序并不意味着中国更喜欢维持现状而不希望政权变化，这并非实情。中国或许倾向于维持现状而不希望看到(朝鲜)政权垮台，但是中国更希望北朝鲜的政权将来能够进行改革。中国并不认为目前朝鲜半岛以及北朝鲜国内的局势是稳定的、是有助于该地区的稳定以及中国自身国家安全、经济增长以及其他国家利益的。对北京来说，加强稳定是最为重要的。

　　因此，中国主张采取全面的一揽子政策，帮助北朝鲜走上改革之路，使它与东北的邻国以及美国加强往来。对中国来说，问题并不仅仅在于北朝鲜是否在发展核武器或者它究竟会从当前灾难性的状态中软着陆还是硬着陆；问题在于北朝鲜是否能像中国那样开始持续而全面的改革。这是北京对朝鲜的积极看法。理解这一长远目标是中国战略战术以及北京“打算排序”的关键。

　　政权生存

　　最根本的一点是，北京在寻求避免北朝鲜的政权以及这个民族国家内部爆炸或崩溃。防止北朝鲜崩溃是北京的最后结果，因为崩溃会给这个带来巨大而切实的人道主义以及经济影响，更不用说另一个共产党国家失败还会带来无形的政治影响了。北朝鲜政权的垮台还会潜在地损害中国的安全。

　　中国维持北朝鲜政权生存的目的并不是北京喜欢平壤政权。恰恰相反，北京和上海的中国官员和朝鲜问题分析家在谈到北朝鲜政府打交道，并且以食物和能源供应的方式向它提供援助，减轻北朝鲜公众的苦难。这些援助的确切数量还不清楚，但据估计自1994年以来大约每年为100万吨小麦和大米以及50万吨重油，这些援助占北朝鲜燃料进口的70％－90％（自从美国2002年12月中断重油供应以来几乎占到了100％），占北朝鲜全部粮食进口的1/3。

　　政权改革

　　自从90年代以来，北京可能就一直是北朝鲜进行全面经济和社会改革、放弃闭关自守政策的最强烈的外部推动者。中国认为，如果谨慎行事，改革并不一定会像苏联和东欧那样导致共产党政权的崩溃，反而会加强执政党的统治基础。

　　金正日或许听从了中国的意见。自2000年5月份以来，他至少三次访问了中国，此外可能还进行了秘密访问。他参观了北京中关村计算机园区、上海的摩天大楼和购物中心及深圳的出口工业区。他还广泛听取了中国官员和经济学家的介绍，据报道他显示出对许多问题有比较深刻的了解，并且提出了敏锐的问题。

　　在低一些的级别上，中国共产党的对外联络部和朝鲜劳动党的相应机构之间也有关于改革问题的的进一步交流。当然，平壤朝中国式道路上迈出的最重要标志就是在中国边境附近设立了新义州特别行政区。

　　尽管支持北朝鲜经济和社会（也含蓄的支持政治）改革，中国还是认为北朝鲜的改革将是一场赌博－－很可能加深北朝鲜多方面的困境。虽然如此，北京还是相信进行改革是北朝鲜的最佳选择，在这当中中国将发挥重要的经济作用。

　　与韩国的关系

　　中国政策打算的第三个因素是加深与韩国业已十分活跃的关系－－这既符合它们目前各自的利益，也是出于促使两国朝鲜最终和平统一的考虑，在过去十年中，中国和韩国的关系发生了彻底转变；它们之间形成了目前东亚最牢固的关系之一。至少在工商界，一股“中国热”已经席卷了韩国。

　　2001年，中国超过美国成为韩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而韩国则是中国第三大贸易伙伴。2001年双向贸易额大约是400亿美元，2002年可能又增长了30％。韩国现在是中国第五大外资输入国，2001年中国的投资为8.3亿美元，2002年计划为10亿美元，目前有超过8000家韩国公司在中国开展业务，雇佣了数十万中国员工。

　　不过，中国与韩国建立关系的战略并且仅仅出于经济动机，它还是战略上的打算。自从十多年前两国建交以来，北京已经认识到如果不与韩国建立稳固的关系，那么它在决定分裂的朝鲜半岛未来结果方面将很难施加什么影响，与韩国建立良好关系还有助于抵消美韩同盟以及美国在韩国半岛驻军带来的潜在威胁。中韩中韩双方密切的关系也有助于阻止或抵消日本在朝鲜半岛取得更大影响力的企图。北京的战略是要取得净收益，但实际上中韩双方都能获益。

　　北京和汉城在北朝鲜的战略问题上相互协商支持。两国政府都赞成与北朝鲜接触，希望北朝鲜改革，最终实现朝鲜半岛和平统一。中国和韩国都反对对北朝鲜实施基于制裁的惩罚手段，都不赞成布什政府的“度身定做的遏制”政策。两国政府强烈反对平壤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退出《框架协议》和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计划以及其他挑衅性的做法。2002年11月在韩国总统金大中为纪念两国建交10周年对北京进行国事访问期间，两国政府重申了保持《框架协议》以及朝鲜半岛无核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立场。

　　总之，中国过去十年中对韩国的整个政策背后有四方面的动机：作为防止北朝鲜政权崩溃以及/或者北南双方可能的统一而给中国带来的潜在风险的一个手段；将其作为一笔精明的经济投资；将其作为中国积极的外围外交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作为赢得在朝鲜半岛长期影响的一种战略手段。

　　决定性外部影响

　　尽管从未公开声明过，但中国往往把朝鲜半岛看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就像美国看待拉丁美洲，俄罗斯看待中亚一样。从长远看，地理因素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东北亚的均势。中国希望，中国与朝韩双方地理上的接近和相互依赖的加强将成为朝韩战略立场的决定性因素。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中国想要建立一种新形式的附庸国，也不意味着要发展成一种不对称的主从关系。然而这种关系又确实不同寻常，它可能意味着，对韩朝两国来说。中国要比日本、俄罗斯、美国都更加重要。至少，这是中国的战略打算。

　　中国在朝鲜半岛发挥决定性影响的任何想法都会涉及到美国的作用以及美国军事力量在该地区的存在问题。假如朝鲜半岛统一了。中国将如何对待美国与韩国的同盟关系以及美国军事力量在朝鲜半岛的存在？

　　官方的立场－－正如中国驻韩国大使在两国建交十周年纪念仪式上重申的那样－－是中国反对一个国家在别国驻军。一些解放军军官在私下里表达了这样的看法，即中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容忍美国在它的边境上持续驻扎。然而，另外一些解放军军官在私人会谈中指出，只要美军驻守在三八线以南并且不“针对中国”，那么中国（以及解放军）就可以容忍它们。从中国外交部的官员那里还可以听到另外一种立场，即是否保持与美国的同盟关系以及美国的军事存在，将是统一后的朝鲜自主的事情，只要局势不威胁到其他国家，那么这个决定就可以由统一后的朝鲜和美国双方政府作出。

　　显然，所有这些观点的共同点是关注朝鲜半岛统一以后同盟的性质以及驻军的态势和立场，但是更大的问题则是那个时候中美关系处于何种状态。如果中美关系充满麻烦和敌意，美国的名流在鼓吹中国威胁论，那么中国毫无疑问将把美国在朝鲜半岛驻军看成针对中国的一种措施，看成干涉台湾的先头部队。如果美国与统一后的朝鲜重新谈判同盟条约以及驻军问题，那么中国很有可能向汉城寻求某种保证，要它保证朝鲜半岛不会卷入到中美之间发生的冲突、特别小突然爆发的台海冲突中。

　　分阶段统合

　　中国既不愿意北朝鲜发生内部爆炸，也反对南北朝鲜仓促统一。中国分析家估计南北朝鲜迅速统一将不可避免地变得难以控制、具有破坏性，使得德国统一后的沉重负担相形见绌。相当一部分人道主义的、财政的能源和环境的代价最终落在中国身上，北京更希望寻求逐步的、分阶段的一体化（统合），而这将最终导致正式的统一。德国的东方政策模式（就韩国而言，是北方政策模式）将是最佳道路。这将包括分阶段逐渐增加家庭、文化、社会、职业、和体育的互访项目；交通的直接连续，包括穿越非军事区的铁路联系；商务往来、投资和援助；政府间交流；在非军事区两边采取一系列军事互信措施。这些不同的相互交流措施一旦实施上若干年，双方就会建立起正式政治统一会谈所必不可少的信任。

　　更加负责任的北朝鲜

　　中国最后一个目标是在一定程度上劝说平壤停止研制和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问题上的无赖做法。北朝鲜的常规军事力量部署同样是一个问题，但是与核武器扩散和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比，它是次要的。为了这一目标，中国主张北朝鲜完全回到《框架协议》中。

　　中国在解决当前危机中的作用

　　北京对当前危机是基本态度是要寻求一项多边的一揽子解决方案，用北朝鲜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换取一条明确的行动路线。其中包括：

    1．使北朝鲜真正走上改革之路，
    2．启动南北朝鲜分阶段统合的工作，
    3．推动美朝关系正常化。

　　北京支持华盛顿的“度身定做的遏制“的新战略或者参与到对平壤的基于制裁的集体惩罚性政策当中的可能性非常小。这不是中国希望的处理这一问题的方式。自1994年危机以来，中国一直明确表示强制和孤立政策不但不能取得平壤的合作，而且还有可能促使北朝鲜政权采取绝望的并可能带有灾难性后果的行动。

　　北朝鲜发展核武器是困扰美国的焦点问题。至少从中国的角度来看－－正如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和俄罗斯总统普京在2002年12月的首脑会谈中明确指出的那样－－核问题必须与美朝关系“正常化“联系起来。（至少在这里，”正常化“不一定意味着外交承认；毋宁说，这意味着建立某种类似1972年至1979年美国和中国之间联络处那样的安排。）北京的最后结果是必须有一个一揽子解决方案，其中包括北朝鲜减轻长期经济和社会危机到使北朝鲜返回国际社会等广泛内容。

　　而且，尽管北京和平壤之间的关系紧张，但是中国绝不会坐视北朝鲜内部爆炸，中国政府将尽其所能减轻北朝鲜的人道主义灾难，维持北朝鲜政权的生存。然而，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北朝鲜政权真的和平地垮掉，北京也相信它能对统一后的朝鲜施加强有力的影响。

　　北京目前与俄罗斯密切的关系也加强了北京的影响。江泽民和普京在2002年12月在北京举行的首脑会谈中关于北朝鲜问题的一致立场已经发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表明两国政府不希望在解决目前核危机的过程中寻求一种强制性和对抗性的政策。即使两位领导人要求北朝鲜返回《框架协议》的呼吁不切实际是，他们也清楚的表明了希望多边全面解决核问题的态度。

　　中国对当前美国政策的影响

　　尽管美国一些中国问题分析家认为目前的危机给了中国一个真正机会，它可以通过支持布什政府对北朝鲜的强硬政策来证明自己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但实际情况并非这些人想像的那样，中国的立场看起来非常理性的，它是建立在对朝鲜半岛的长远考虑和通盘打算的基础上的。最为重要的是，中国的立场恰好又与其他主要大国和有关各方（韩国、俄罗斯、日本、欧盟）一致。恰恰是美国自2001年1月布什政府上台以来一直在努力寻求为自己的对朝政策定位。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北京应该向平壤施加人们想像中的那种影响和作用，因为中国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中国已经建设性的提出它可以最为东道主接待美朝直接会谈，以此来发挥重要的促进作用。

　　布什政府目前还在努力满足自己相互冲突的欲望。一方面它倾向于对态度强硬的北朝鲜政权采取强硬措施；另一方面，布什政府也认识到只有通过多边和全面的方式才能解决这一问题。布什政府的双重手段是否会奏效，或者美国是否会像中国、俄罗斯、韩国、日本、欧盟以及其他各方一样，认识到只有通过一项全面的方案，承认一个改革的和与外部世界接触的北朝鲜，才能最终解决这一问题，这些问题恐怕还有待观察。如果华盛顿继续认为平壤的核计划才是首要的或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那么他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森林。认为只要向平壤做出明确的安全保证就能与之达成交易的想法也是错误的。如果布什政府继续这种短视的做法，那么它不仅无法解决这场危机。而且还会造成与几个关键盟友以及主要大国的深刻分歧。那时美国将有可能面对一个最糟糕的世界：一个具备核能力的北朝鲜，而美国又与自己在其他重要问题上所倚重的关键国家关系紧张。华盛顿应该尽快认识到这其中的关联。

　　确实，北京有种种充分的理由与美国合作来制止北朝鲜退出《框架协议》－－最起码的原因是，北朝鲜具备核能力，就会促使韩国、日本甚至台湾效尤。如果事态这样发展就会彻底打破东北亚的均势－－这对中国是很不利的。因此，在努力寻求永久终止北朝鲜核计划这一问题上，中国与华盛顿、汉城、俄罗斯、东京和布鲁塞尔的目标是一致的。然而，只有关键的各方对推动北朝鲜走上改革之路有共同的看法并且共同努力，这种合作才能取得最大的成功。

　　（译自美国《华盛顿季刊》2003年春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