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背景

    据报道，美国国务院的鹰派代表、说话坦率直白的副国务卿约翰•伯尔顿（John Bolton）去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当被问及美国布什政府内不同部门在朝鲜问题上的立场有些混乱和矛盾时，一时情绪激动，大步跨到书橱旁，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然后指着那本书说：“这就是我们的政策”。那本书的书名是：朝鲜的终结（The End of North Korea）。

    目前，各有关国家对朝政策的关注点其实包括两个非常不同的主题（尽管两者产生的潜在原因是一样的）。首先，朝鲜因为实行封闭独裁的统治而导致长时间、大规模的人道主义危机。据估测，在过去十年中，有二至三百万的朝鲜公民饿死，这占朝鲜人口的10%左右！让很多人难以置信的是，据从朝鲜跑出来的难民和叛变者说，朝鲜发生了“人相食”的惨剧。（对这样的惨剧，我是倾向于相信的，因为在我的家乡河南省信阳地区淮滨县，我母亲在1959年大饥荒时就亲眼看见她同村的邻居吃死人肉。）

    第二个主题就是因朝鲜而引起的东亚安全危机。首先，金正日政权在伊拉克战争开始前玩弄边缘外交手腕，宣布退出核不扩散条约并将核检人员赶出朝鲜。接着，他们宣称他们已经重新开始启动核反应堆设备。如此一来，朝鲜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国家之一，东亚地区的安全形势变得非常紧张，成为仅次于伊拉克的热点地区。

    美国对朝政策的困境

    美国作为当今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其既有道义上的责任和义务，又有现实的国家利益需要去面对并克服这样的双重危机。第一，自上个世纪70年代美国卡特政府将人权问题纳入国际事务议程以来，历届美国政府已经把促进人权作为其外交政策的基石之一，在朝鲜执政当局赤裸裸的人权暴行面前，美国不能无动于衷，否则其作为自由世界道义领袖的地位将受到严重质疑乃至削弱。第二，美国在东亚地区有广泛的商业和安全利益，一个拥有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独裁政权在东亚地区兴风作浪，势必会极大损害美国的利益。

    基于这样的分析，我们不难看出，朝鲜（独裁统治）的终结肯定是美国乐观其成的。问题是，在这样的一个基本目标下，美国会采取怎样的政策措施来实现这一目标呢？我们知道，美国是一个自由民主国家，其政策的制定一般要体现主流民意，或至少不能违背主流民意。所以，通过了解一般美国民众对朝鲜问题的看法可以从一个侧面看到美国政策的走向。笔者曾与两位美国朋友简短谈过朝鲜问题，他们的看法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代表了美国主流阶层在朝鲜问题上的立场，对我们了解美国现在的对朝政策也很有启发。

    我的这两位朋友都是白人，年龄均在40左右，一个是犹太人，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是华尔街一家世界知名的投资银行的董事总经理，民主党的支持者（以下简称“民主党朋友”）；另一个是盎格鲁萨克逊人，斯坦福大学的工程博士，现在在经营自己的公司，共和党的支持者（以下简称“共和党朋友”）。

    我与民主党朋友的谈话发生在2001年，当时谈的主要是朝鲜的人道危机，他的看法直率得令我吃惊。他说道：也许我们应该派CIA（中央情报局）的特工人员到朝鲜煽动当地的人民叛乱，如果朝鲜当局镇压人民的反抗运动，美国政府就应该派兵推翻朝鲜政权。与共和党朋友的谈话是在今年三月份第二次伊拉克战争刚刚开始之际，这次的谈话主要有关朝鲜的核危机。他的立场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因为他坚定地支持布什的战争政策。他说：虽然我支持美国用武力推翻萨达姆政权的政策，但朝鲜却不同，因为朝鲜有大量的武器（尤其是安放在三八线附近的重武器）可对美国及南韩造成重大的人员和财产伤害，所以美国不应该寻求入侵朝鲜，推翻金正日政权。

    可以说，美国对朝政策的两难性部分地体现在我这两位朋友所采取的不同的立场上，具体讲，这种两难性即是以促进人权和民主为主导的理想主义外交理念和注重成本收益分析的现实主义政治考量之间的权衡和冲突。了解美国外交史的人都知道，这两种外交原则的冲突在美国的历史上有较为长久的渊源，只不过它们之间的冲突在朝鲜问题上表现得更鲜明而已。首先，朝鲜的人道危机尤为深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考验着二十一世纪文明社会里的人们的良知，人们不得不考虑采取及时和果断的措施（包括强有力的军事行动）以尽快结束这一人类的惨剧；其次，当金正日这么一个（据说金正日特别有魅力）聪明透顶的独裁者不惜以整个国家和全体朝鲜人民为赌注时，美国人发现其实他们所能采用的手段和政策非常有限，有时可能会束手无策（小布什政府有一段时间不愿与金政权接触并谈判，其实这从一个侧面可以反映出美国能够利用的外交手段并不多），尤其是对美国这样一个民主国家，无论是人员伤亡太多或者战争费用过高都会使得任何大胆的计划变得难以推行。于是，一般人可能会在无奈之余盼望奇迹的发生，比如朝鲜军队因饥荒而发生哗变，并最终推翻金正日政权。

    中国的应对之策

    在因朝鲜的双重危机而引起的美朝之间的这场外交困局中，中国作为朝鲜的最重要的外交关系国和三个陆地邻国之一，有着远比美国切近的道义责任和重大的现实国家利益。在朝鲜人道危机方面，考虑到中国在上个世纪的大跃进中曾发生过类似的惨剧，作为一个能郑重面对历史并肩负人道责任的国家，中国政府应该继续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向朝鲜提供粮食和食品援助。但这里有一个前提，即中国政府应该让朝鲜当局明白：中国所提供的援助必须用于舒缓朝鲜的饥荒，以帮助朝鲜人民度过难关，而不是将这些援助物质送给朝鲜军队和其他强力机关，以继续维持金正日政权残暴的独裁统治。同时，从朝鲜逃出的难民已给中国的边界管理带来新的冲击，并且，由于朝鲜难民事件不断，中国政府的外交处于一种很被动的局面。再者，朝鲜大量难民的涌入也可能催生边疆地区的民族问题。从这几个方面考虑，中国政府有责任保证自己提供的物质援助真正落到朝鲜老百姓的手中。

    在安全危机方面，我们应该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朝鲜政权真的拥有核武器，由于该国已经拥有中程导弹，其必将对中国东北地区和北京、河北、天津和山东构成直接的威胁。在这一地区生活的中国居民有1-2亿，而美国在东亚的驻军也就只有几十万，可以说，中国国家利益面临的威胁要远远大于美国。面对朝鲜这样一个由反复无常的独裁者实施严格统治和管制的国家，其拥有核武器的事实将对象我这样生活在北京的普通民众造成沉重的心理压力。从外交理念上讲，所谓的国家安全也就是全体国民的安全（国家安全的英文是“National Security”，这里的“National”应该被理解为国民的集合体，因此所谓的国家安全也就是全体国民的安全）。在民族国家的政治格局中，中国政府有责任保护其国民的安全。我一直支持中国政府的朝鲜半岛无核化政策，并对政府最近促成六方会谈的外交努力很赞赏。由于各方的分歧很大，尤其是朝鲜不断玩弄外交边缘手腕使得谈判气氛大受影响，最近的六方会谈收效甚微。但是，鉴于目前的严峻形势，中国政府除了和其他有关国家一起继续加大外交力度（包括向朝鲜施加更大的压力来迫使其作出实质性的让步）以使朝鲜放弃其核计划外，似乎别无其它更有效的办法。（美国还可建立导弹防御体系，中国目前可能还不具备这样的实力）。

    以上分析的只是中国在面对危机之局时的权宜性应对策略。从长远来看，最符合中国国家利益（National Interest，意即全体国民的利益）的战略选择同样是“朝鲜独裁政权的终结”。因为只有一个民主、自由、开放和繁荣的朝鲜才能从根本上杜绝人道和难民危机，也才是一个不会对其邻国构成威胁的国家。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和美国对朝政策选择的区别可能仅仅在于终结的方式和时间。